“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的情况，然后请您根据我的实际情况来分析，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随时打断我。”

　　赵超君一坐下来就侃侃而谈，毫无其他来访者的拘谨和犹豫，反而有点儿反客为主的架势。

　　这是个27岁的小伙子，但是如果不看他的资料，我会以为他已经年逾不惑——宽阔而高大的身材、凝重而成熟的神色、低沉而浑厚的声音，一见面，他就很热情地走上来握手，“早就听说过您，这次要麻烦您了！”那语气、那派头都是一副见过世面、持重有礼的样子。

　　我在工作开始不久就看到头儿了
    “我的情况是这样的……”赵超君用他特有的成熟语调缓缓展开了他的故事。

　　作为某个IT企业的维护工程师，赵超君已经在这个企业工作了3年。他做过网管，做过初级管理，直到半年前才当上了维护工程师。

    “维护工程师是个很辛苦也很单调的活儿，我现在干的是比较初级的工作，组里有其他同事已经工作多年，从和他们的谈话以及对他们的观察中，我觉得自己未来的生活也未必有多大改变。可以说，我在工作开始不久，就看到头儿了。现在觉得越来越没有心气儿做事，干什么都变得消极了。”

　　赵超君说他工作3年的状态变化很大，从开始的上进、勤奋到现在的懒散、懈怠，他自己都觉得无法接受。

    “这种变化和你的几次职业角色转换有关系吗？”我问道。赵超君的职业变化可以说是有主线的，都和计算机有关，而且可以看到他的每一步似乎都有所设计。

    “有关系，”赵超君点点头，“我当时之所以愿意做网管，也是因为我希望能够做与计算机相关的技术工作。”

　　赵超君原来的专业并非计算机，而是机械制造。他认为计算机行业更有前景，毕业后便从网管做起，慢慢步上改行之路。

    “这一路还是挺顺利的，我不断通过业余时间自学，拿到了程序员的证书，公司也恰好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一切都发展得挺如意。只是，从内心里，我并不是很喜欢现在的工作，尤其想到一辈子都如此，就觉得生活特别没意思！”

    “你不喜欢它的什么呢？”我希望能够比较具体地确认他不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

    “主要还是它的枯燥吧，我每天似乎都在做一样的事情！”说到这里，赵超君甩了甩头，似乎要把那枯燥甩掉。

我的性格注定了我只要错一步就会步步错

　　听起来赵超君对目前的工作内容并不喜欢，言外之意似乎更喜欢富有变化的工作。“那你当初选择的时候又是怎样想的呢？”

    “当初没想这么多，”赵超君摇摇头，“只是觉得计算机行业有发展，并没想具体工作起来会是什么样。”

    “你理想的工作又是什么样呢？或者说你是否梦想过自己未来要做什么样的工作？”

　　说到梦想，赵超君有些腼腆地笑了，一股青春的气息从笑容里流露出来，把那刚刚的老成给冲破了。

    “原来也有过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希望做个画家，或者当个作家，我原来学过美术，刚工作时也在公司的刊物上发表过一些文章。但是，现在这些都搁下了，实在太忙了。”赵超君的眼神暗了一下，那种成熟的东西又慢慢爬回年轻的面孔。

　　一个喜欢艺术性工作的人，从事着“枯燥”的技术工作，那分压抑和烦躁是可以想象的。而他的青春和成熟瞬间交替，更让我感觉到一种对青春生命的心痛。

    “现在让我讲，我也说不上来。很现实地讲，我觉得自己还是要做计算机技术方面的工作，我原来的积累也都在这个领域，我不希望把原来的东西都浪费了。”赵超君说得很平静，也很理智，但是从他的语气和声音里我却听出一种无助。

    “这么说起来，要改变似乎很难。”

　　赵超君又长长地叹气：“我是个放不下的人，我的性格决定了我只要错一步就会步步错！”

    “这话又怎么讲？”赵超君的话让我颇为惊讶，是什么让这个27岁的年轻人如此执著在一个“错”字上呢？

    “我总是不愿意失去任何得到的东西，原来考高中，因为不愿意放弃本校的成绩优惠，以高分留在了普通校；考大学，又因为不愿意放弃做过的题，白丢了分，没考上理想的学校；现在，又是……我真害怕自己像父亲一样……”


　　说到这里，赵超君的脸有些扭曲。

[ 本帖最后由 邵国疆 于 2008-3-27 14:32 编辑 ]

正是因为父亲总犯错误我才不想犯错

赵超君和我谈起了他的家庭。

    “我们家原来条件还不错，要不是我爸犯的错误太多，应该比现在好得多！”


赵超君的父亲早年外出打工，挣了不少钱，但是却因为眷恋家庭，早早返乡失去了好工作。挣到手里的钱又因为投资失误，损失了大半，剩下的勉强供两个儿子念书。前几年好不容易找到关系又赚了点儿钱，结果又在房子最贵的时候在家乡小城买了房。

    “买房完全是个错误！既不考虑地点，也不考虑房地产的发展趋势！”赵超君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显然是对父亲充满了抱怨。

    “他的这些错误和你的发展有什么关系呢？”我隐隐觉得赵超君父亲的这些“错”和赵超君本人的“错”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赵超君顿了一下，好像经历了一个思考的过程，“也许正因为他那些错误的影响，我才觉得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什么叫不重蹈他的覆辙呢？”我追问。“就是不犯错误吧！”赵超君说。

    “不犯错误？”我重复，也是进一步追问。我已经感觉到他在两个“错”之间的极端联系。

    “……”赵超君沉吟良久，“这好像有些绝对化了！”

    “人怎么可能不犯错误呢？”赵超君自言自语，接着他又笑了，这回的笑里有种自我解嘲和无奈。“我放不下其实也是怕错，内心里我也知道没有绝对的东西，但是一旦做选择的时候，我还是没法放下，常常特别痛苦！”


赵超君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他痛苦的挣扎。

    “你这次来也是因为处在这样一种状态中吗？”我轻轻地问。

    “对，我很想离开公司，去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但是，我没法割舍这3年的积累。不走，再做下去又实在没意思，提不起精神……”赵超君长叹一口气，似乎要把压抑已久的郁闷都倾吐出来。


一直在聚光灯下永远当“老大”才能让我安心
    “如果你错了又会如何呢？”我想和他一起玩个推理的游戏。许多人之所以怕某个抽象的东西，都是因为对这个东西造成的后果有可怕的猜想。但是，这猜想往往只有夸张了的结果，没有过程，所以扭曲和严重化的结果总是能吞噬人的勇气。

    “就会失去好工作，经济条件受影响，没有地位。”赵超君答。

    “什么样的好工作？”我再问。

    “收入好的，有社会地位的工作。”他回答。

    “多少算收入好和有地位？”我追问。

    “月薪5000元，至少比我现在不差，3000元以上，白领。”他想想说。

    “以你现在的条件找得到这样的工作吗？”我继续问。

    “看做什么，如果转行不行，但辛苦学习两年应该可以。”他似乎很自信。

    “也就是说，只要你付出两年左右的辛苦，就可以获得和现在一样水平的生活。”我总结他的话。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这3年的辛苦就白费了！”他又退回去。

    “那你觉得要付出多少年然后再转就不白费呢？”我紧追一步。

    “……也许时间越长越难吧！”赵超君笑着叹气，他被逼到角落里了。


我点到为止，不再追问。赵超君则盯着桌面上的那盆绿萝，陷入了沉思。

    “我的人生会不会很失败？”赵超君盯着绿萝问我。那样子已经完全没了不惑之年的城府，而变成了踌躇脆弱的少年。

    “你担心什么？”

    “我从上学起很优秀，可以说一直都处在聚光灯下吧。一直到现在别人都称我为‘老大’，遇到困难喜欢向我请教。我在同龄人里算发展得很快，也是很好的。我现在的公司和工作都不错，前景也还可以，很多人羡慕，要是我放弃重来，会不会……”赵超君并没有把话说完，似乎那后面的东西很可怕，如果不小心说出来就会变成事实。

    “你是担心被别人超越吗？”赵超君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要永远当‘老大’才能安心？”

    “对。”他抬头看看我，“您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我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的老成和年龄让我心疼。”我渐渐理解赵超君的老成持重了。那不是什么真的少年老成，而是为了维持“老大”的地位而戴上的一个面具，面具背后掩藏的仍然是一颗懵懂青年的脆弱心灵。


　　赵超君用双手抹了一把脸，好像要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缓缓地说：“您也看出来了，我的稳重其实都是做出来的，我每天都生活得很累！”放下掩饰，赵超君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可见这每天的面具戴得并不容易。


　　偶尔走在别人后面其实也很正常

　　许多儿时优秀、少年得志的人被称为“幸运儿”，但却不知早年的成就给他们未来生活所带来的负担。人是“上山容易下山难”的动物，放下面子从不简单。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把老子的这句话写给赵超君，让他用来分析一下自己的经历。


　　他仔细地想了想，说：“我过去还是太顺了，没有经历过挫折，所以也很怕挫折。”

    “我可不可以再加一句：你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由于过去很幸运，所以才能一直走在前面。但是，你毕竟是个普通人，和别人一样，所以从长远来看，你有时候会在别人后面也是很正常的。”


一个人的自卑常常和傲慢并存，太顺的经历会让人不自觉地高看自己，认为自己应该如何，这“应该”多了便成了勒紧人的绳索。


　　赵超君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点点头，“您说得对，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能要求自己太高了。”

    “从‘祸兮福之所倚’这句话看你现在的状态又如何呢？”我接着问。


　　赵超君愣了一下，似乎没往这儿想过，思索良久才说，“您是说我现在遇到的困难也许是好事？”

    “你认为呢？”我反问。事物都有两面性，不懂得积极思考的人，常会被一时的挫折所困扰；而懂得积极思考的人，却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变坎坷为阶梯。


　　赵超君很认真地点点头，“对，至少它让我思考，让我觉得自己要有所改变。”

    “我感觉我看到一个变化的开始，你的未来也许从此不一样了。”赵超君的眼神让我感动，从那里面我已经读到了改变。

    “对，您说得对，我的未来一定会不一样的！”他的语气坚定而有力。


　　这个时候的赵超君又显示出他的成熟，但我能感觉他此刻的成熟和最初见到的成熟已经有了质的差异。那个时候的成熟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隔阂，而现在，他的成熟让人由衷地生出一种踏实和信任。


[ 本帖最后由 邵国疆 于 2008-3-27 14:3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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