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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大型历史剧唯一的真实原著:大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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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22 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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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胜负
据说,近年来从未出现过人参收成不佳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有人侵吞了成均馆学田的产物。
所谓学田,是由政府或社会人士捐赠的为学校所有的农田,借以保证学校的维护和经费的补充。中国宋朝以后的学校之所以能够蓬勃发展,很大程度上得力于学田的兴盛。朝鲜在设立乡学*(高丽时代的教育机关――译者注)的同时,还制订了学田制度,免征乡学的土地税,但由此带来土地兼并的弊端,所以后来开始限制数量。
政浩一边嘱咐大家在目标出现之前一定要尽量弯腰,一边又让学田附近的两名士兵回去。必须赶在今天日落之前回去,因为还有事要做。
虽然已经过了立冬,但是还没走到半个时辰,后背就热乎乎的了。顺着流水声,政浩来到溪谷边,坐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洗脸,流水中映出长今的脸庞。
政浩使劲甩了甩头,紧紧地闭上眼睛。长今的身影已经占据了他的心灵,无时无刻不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每天都要反复将他打扰,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把她埋在心底深处呢。长此以往,政浩担心会出现某个难以控制的瞬间,如果自己控制不了自己,那才是最恐怖的。
昨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醒来后隐约担心长今会不会又出了什么事。扭伤脚腕、违背约定连续几天消失不见、失去味觉……这样想来,她岂不是一个经常惹祸的女人吗?也许正因为这样,他就更加为她担忧,一旦不在眼前,就感觉心里空空落落。
身为铮铮男子汉,做一名保护君王的内禁卫军官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然而,一个男人如果能够细心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那未尝不是另一种快乐。不料造化弄人,这个不能接受自己保护的女人竟然是大王的女人……
思绪纷至沓来,搅乱了政浩的心情。也许是因为栗子糕,她不是曾经说过吗,希望吃到她的食物的人脸上能带着微笑。吃的时候的确是洋溢着微笑的,可是吃过之后心里为何这般痛苦,这是什么混帐的食物!
政浩努力摆脱杂念,把手伸进冰冷的溪水,捧了一捧水。长今仍在水中,没有消失。现在,她正在水里悲伤地哭泣。是幻影?还是自己开了天眼?政浩既恐惧又郁闷,仰起头,却发现长今正坐在小溪上面高高的岩石上,头埋在两膝之间。看来不是幻影,而是映在水里的长今。长今不时抽动肩膀,仿佛在哭。
政浩本想上去打声招呼,却又突然改变了想法,静静地离开了。他想起德九曾经说过,会有一名御膳房内人来服侍保姆尚宫。长今在哭泣,如果现在过去跟她说话,最后一定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永远不松开。
政浩心情郁闷地走开了,长今什么也不知道,她还在回味韩尚宫说过的话。
“我从你身上唤醒了才华,却变成了害你的毒药!”
越想心里就越失落,长今开始抱怨起韩尚宫来。自己的确考虑不周,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虽然以前经历过万千曲折,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做得都很好,至少在料理方法上,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失误。何况这既非偷懒也非投机取巧,而是努力做得更好,其实这一切都应该酌情考虑的。
“我从你身上唤醒了才华,却变成了害你的毒药!”
想起韩尚宫的话,又一滴眼泪落下来。为了从这声音中摆脱,长今站起身来。
礼佛时间还不到,住持大师却在寺院里低声祷告。供奉阿弥陀三尊的极乐殿门前,有个男人背对着这边,他分明是政浩。政浩好象是在祷告。正巧,一位居士从旁经过,长今向他询问道。
“那位大人在祷告什么?”
“他母亲生完他就去世了,而且他三年前还受过伤,所以他要祷告。”
长今从来不知道政浩还受过伤,只是猜测他应该是一名贵族子弟,成婚较晚。这么沉稳而温厚的人,心里竟然藏着巨大的伤痛。长今失神地望着纹丝不动地站在寺院中央的政浩,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凄凉。那天夜里,长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长今!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德九笑嘻嘻地举起酒瓶。
“这么长时间没看见酒肉,我心里都急出火苗来了。现在我终于找到酒了,可惜没有肉。长今啊,你愿不愿意像从前一样跟我一块儿去打猎?”
“打猎?”
“是啊,抓一只兔子回来,就着兔子肉喝酒,那才有滋味嘛。”
“可这里是寺院啊。”
“那就更好吃了!自古以来,越是被禁止的事就越有趣。你知道为什么禁止吗?就因为有趣,所以才禁止。”
长今并不想去,却被德九强拉着下了山。原以为山上只有松树,谁知到了高处一看,枫仔树、漆树、槭树和红枫等,花花绿绿一大片。一阵微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德九和长今点燃树枝,用烟气熏兔子窝。兔子的习性是白天在洞里睡觉,一到晚上便活跃在树林里,所以这种方法往往容易奏效。两个人屏息静气,等待兔子出来。终于有一只兔子跳了出来,没有网,只好张开裙子去套兔子,结果兔子跑掉了。于是长今追赶,德九来抓,但是兔子频频从胯下逃跑。
有一次眼看就要抓到了,甚至还近距离地对视了一下,不料兔子竟然“吱”地叫了一声,好象吓坏了的样子。平时兔子只发出“呼呼”的声音,只在害怕时才会“吱吱”尖叫,这个长今心里很清楚。从前住在白丁村的时候,她经常和贵族家的孩子一起上山抓野兔。
“大叔!你过去!”
“哪里呀,哪里?”
“这边,这边!”
长今把兔子往德九那边赶,德九张开双臂半蹲下来,姿势做好了,感觉还是不大可能抓到。果然不出所料,兔子避开迎面扑来的德九,再次敏捷地逃跑了。突然,政浩从草丛后面悄悄跳出,一把抓住了逃跑的兔子。
“抓住了,抓住了!”
抓兔子的时候,德九行动迟缓,就像老牛拉破车,可是看见抓在政浩手里的兔子,他却箭一般飞奔过去。德九在政浩面前喋喋不休,长今突然感觉难为情,裙子狼狈地卷着,头发散开了,贴在出汗的额头上。
有待令熟手在场,杀只兔子真是易如反掌。然而不等火上的兔子烤熟,德九就已经三杯酒下肚,醉倒了。
“他本来也就是两杯的酒量。”
“那还天天嚷嚷着喝酒?”
“用大叔自己的话说,如果偷喝家里的酒太多了,就会挨大婶的骂,所以他掌握了一喝就醉的方法。”
政浩大笑。长今想起从前自己抓兔子被发现时,每次都要挨母亲的鞭子,脸上的表情不禁变得严肃起来。现在她又跟男人们一起抓兔子了,真希望谁能狠狠地把自己的小腿抽肿。当年抽打小腿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只留下她这个不孝的女儿,甚至从来没有像政浩那样祷告过。
“徐内人,看你赶兔子的动作,好象不是头一次啊。”
“小时候,因为抓兔子我没少挨母亲的打,可我还是经常跟贵族家的孩子们一起去抓野兔。”
“现在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了?”
“都是因为我。我的母亲,还有曾经当过内禁卫军官的父亲都因为我……”
“就是我现在所在的内禁卫吗?”
政浩欣喜而惊讶地反问长今。这时候,长今又哭了起来。
“让你看见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真对不起。”
“不,不是的。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触到了你的痛处,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嘴上说着丢人现眼,可长今还是不肯停止哭泣。偶尔她也努力想要忍住不哭,不料越想忍住,哭声反而越大,眼泪也越来越多。
政浩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安慰长今,只好茫然地望着天空。月朗星稀的夜空,一颗彗星摇着尾巴陨落了。曾经听人说过,如果在流星划过的瞬间许愿,这个愿望就会实现。可是自己的愿望太多了,还没来得及许完,彗星早已消失不见。
“请保佑她做出吃完之后脸上带笑的食物,请帮助这个女人实现她的心愿,请保佑我永远守护在她的身边。”
人的一生也像彗星一样,白驹过隙,转眼即逝。在这短暂的一生之中,想要实现的心愿却是那么地多,那么地长。
药材用完了,郑润寿差长今赶快去买药材。正巧政浩也要到山下的集市办事,于是他们结伴前行。两人在药房门前分开,约好一个时辰之后见面,然后政浩就去了酒篷,他跟穿便装的军官约好在这里会面,分析各自收集到的信息。
学田丢失的人参确实被运到了崔判述的商社。这次的首要任务就是收集信息,所以现在应该回内禁府了。政浩让其他军官先回去,而他自己决定再留一段时间。
政浩和长今会合,然后一起回山。不用回头,政浩就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
“一、二、三、四……”
要是自己单独出来,心里没有顾忌,说不定还能应付得了,但是有长今在身边,再来对付四个人就有点儿困难了。政浩希望这几个人只是盯盯梢,动手最好等到下次。然而几个恶汉仿佛在嘲笑政浩的天真,说话间已经站到了两人面前。政浩迅速把长今挡在身后,急忙拔刀在手。还好只是仗着人多,并没有什么厉害的角色。眨眼间政浩已经打翻了三个,最后一个家伙正缓缓后退。偷盗学田人参的家伙刀法不会高超到哪儿去。
长今已经惊呆了,政浩拉过她的手就跑。一边回头张望有没有人追来,一边忙着照顾长今,还没跑到山寺,政浩就上气不接下气了。他让长今坐在松树桩上稍微喘口气,耳边只听得“嗖”的一声,一只利箭激射而过。利箭掠过长今的头顶,再有分毫之差就命中长今了。回头一看,恶汉们追了上来,人数也比刚才更多了。
看来他们连喘息之机也不肯给了,只能继续跑。政浩知道在到达寺院之前会路过一位隐士家,万般无奈也只好先去那儿暂避一时了。正巧,隐士缓缓踱出了厨房。
“嘘,有坏人在追赶我们,请给我们指一处藏身之地。”
隐士不敢耽搁,径直带他们来到后院,打开门让二人进去,然后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外面看不见这个地方。隐士没忘了嘱咐他们千万不要出来,直到自己把坏人骗走。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派手下去查点儿事,看来是被他们盯上了。”
政浩嘴上敷衍着长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外面动静上。长今稍微安下心来,这才注意到仓库里的风景。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粮仓更恰当些。棉桃、莼菜、南瓜干、翠菊、干翠菊、干菜、辣椒叶、桔梗、蕨菜、蜂头菜……各种各样的野菜均以稻草捆绑整齐,一捆捆地挂在天棚上。从南瓜籽、红花籽等种子类,到五味子、枸杞子、玉竹、柿子叶、菊花、松叶、绿茶、木瓜等茶叶类,以及松口蘑、糙皮侧耳、扫帚菇、木耳……凡是地里生长的植物这里应有尽有。
听见开门的声音,两人的心里猛地一沉,隐士探头进来。
“他们走了,现在可以出来了。”
隐士说坏蛋们可能逗留在附近,所以留他们在家吃饭。
房间里到处都是野菜。政浩和长今单独在一起,彼此都有些尴尬,两人都不坐下,直到隐士把饭桌端来,他们就那么站着不动。
“这是斋饭,没什么好菜。”
“这么丰盛,您还说没有菜?”
政浩接过饭桌感叹不已。大酱汤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各式各样的蔬菜看着就很诱人。
“徐内人也尝尝吧,味道好得很。”
政浩先尝了一勺,然后催促长今快吃。长今嘴里干巴巴的,根本不想吃东西,无意中舀了勺大酱汤喝下去,突然大吃一惊。
“这样的美味就连宫里也做不出来啊。”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以跟宫廷料理相比!”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是怎么做的?”
“什么?不是的,您可不要这么说。”
“真的,请您把秘方教给我吧!”
“哪有什么秘方?没有。”
从此以后,长今一直紧跟在隐士身后,缠着隐士把秘方传给自己。不管她怎么纠缠,隐士只说没有秘方,坚决不肯回答。
“野菜是从哪儿摘的?”
“您到山上看看,满山遍野都是野菜,还能从哪儿摘?”
“那就麻烦您告诉我晒野菜的方法。”
“哦,野菜都是太阳晒的,难道我自己晒吗?”
隐士肯定有秘方,否则以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绝对做不出这么美味可口的汤和菜。
保姆尚宫的病情越来越重,每天都要昏迷好几次,好容易睁开眼睛,也只是在高烧中迷迷糊糊不停地要米。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米,临死了还念念不忘,长今感到疑惑,同时也有些遗憾,心想无论如何都要帮她找到。
长今这样想着,在寺院里转来转去,看见隐士寻找光线好的地方晒稻子,他的速度慢得惊人,动作却无比虔诚。恰好长今在寻找大米,便随手捏起几个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没干,铁锅蒸过的米马上就干了。”
“把稻米先用铁锅蒸,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晒干,这样比白米更坚实吗?”
“那当然了。”
“那么大米晒干之后,嚼起来会有粘稠香甜的感觉吗?”
“看来你很了解啊!”
“这么说就是它了,尚宫嬷嬷的米!”
“你要找蒸米吗?”
“蒸米是什么?”
“山脊上的稻田收获时间稍晚,所以很难赶在仲秋时节把新米献给祖先,没熟的稻子割回来,先用铁锅蒸,再拿到太阳底下晒。”
“先生,您能不能把这米送给我一点儿?”
“这个米不行!”
“我只要一点儿,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
“那也不行。就算光线好,也还得晒四天以上才有味道。等米干透了,用碾子磨了才能吃。”
“我可以想办法让它快点儿干透。”
长今像小偷似的把米包在裙子里,然后急匆匆离去。
“好饭不怕晚……你把这样的米拿回去也不能吃……”
对于隐士的顾虑长今毫不理会,只让德九点燃柴火,便把带回的稻米放在锅盖上。
“没有那么多时间晒太阳了。大叔,你再去拿些回来。”
“是啊,这样一来马上就干了,那个笨蛋隐士却整天晒了又收,收了又晒的……快要烦死我了。”
当长今把匆忙烘干的米端进去时,保姆尚宫艰难地坐起来,嚼了三四口就停下了。
“……嬷嬷,这不是您要的米吗?”
“好象是……”
“那您觉得怎么样?”
“没有那个味道……”
“没有那个味道?”
“不过还是很感谢你。”
望着重新躺下去的保姆尚宫,长今多少有些失望。原以为肯定就是这种米,还有意吹嘘了一通,到头来却是白忙活。
德九和政浩都劝长今,只要尽力就行了。长今一句也听不进去,她此时的心情就像很久以前在山洞里,给临终的母亲吃野草莓一样。
保姆尚宫好象也放弃了吃米的念头,病情更加恶化,现在就连喝药都很吃力,几乎是喝一勺吐两勺。医官郑润寿、德九、政浩都在旁边看着,长今正在给尚宫喂药,这时候门开了。
“这个……蒸米已经彻底晒干了……”
隐士从米篮子里抓了一把递过去,连汤药都吐出来的保姆尚宫吃力地嚼了起来。
“这个很坚实,您嚼嚼看。”
微笑缓缓在脸上绽开,接着,两行泪珠滑落下来。
“现在我可以放心地去阴间了。请你们一定要把这米放在我的棺材里,到了那边我要把米送给哥哥。”
哭一会儿,嚼一会儿,保姆尚宫一生的遗憾都在这瞬间发泄出来。长今惊呆了,她来到厨房,嚼了一把蒸米,的确有种粘稠喷香的味道,锅盖烘干的米无法与之相比。
“秘方……这不就是秘方吗?”
长今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这时候隐士进来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秘方。不管野菜也好,米也好,就是在光线好的地方晒了收,收了晒……所谓的秘方就是耐心等待的虔诚。”
“是的,我母亲说过,食物是添不饱肚子的,要把真诚一起吃下去,肚子才会饱。所以不管有多急,我都不会应付了事,让人吃还没晒好的米……”
听完这些话,长今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长今就像遭受了沉重的打击,走出门来,发现政浩正倒背两手眺望芍药山。
“现在我才明白的确是我错了。我以保姆尚宫随时可能去世为借口,自作聪明,急匆匆就把米献上来,结果并没有打动尚宫的心,而愚直的隐士拿来的米才真正打动了尚宫。”
“你也是想快点让她吃到嘛,怎能说是自作聪明呢?”
“不是的,我的师傅韩尚宫说过的话,我现在才明白。她说是我的才气害了我,她很担心我会成为一个没有真诚只知道卖弄才华的人。”
“真羡慕你有一位好师傅。你的师傅也跟我一样相信你,也许会暂时犯错,但你绝对不会抛弃希望。做出食物让吃的人面带微笑,多么朴素而美好的心愿。”
说到“微笑”两个字时,政浩的脸上泛起了温柔的微笑。长今似乎也被传染了,看着政浩露出灿烂的笑容。
寺院里微风吹拂,山顶袭来的山岚缓缓覆盖了整个寺院。一层绿色的暮霭铺满山寺,政浩和长今相对而立的身影充满了温情。今英进入一柱门,发现他们两个之后立刻藏了起来,长今和政浩什么都没有觉察。
最早发现保姆尚宫的人是长今。打开她紧握的拳头,发现攥在手里的是一把米。终于带走了苦苦寻找的米,她的表情显得十分平和。
带着保姆尚宫的灵位回宫时,隐士为长今准备了一个厚厚的包袱。
“因为每天都吃,所以之前也没想到。我把晒干的香菇、[鱼和各种野菜掺在一起,捣成了碎末。做汤或拌菜时放上一点儿,味道可能还不错呢。”
长今再三道谢,离开了云岩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多了德九和政浩,三百里路仿佛也没那么遥远了,何况她刚刚领悟到一个无比珍贵的道理。
长今想快点回去见到韩尚宫和连生,于是加快了脚步。宫里的情况和长今离开时大不相同,最高尚宫病情加重,生活已经不能自理,再加上感冒蔓延,很多宫女都染上了病。在这期间,又出了第二轮比赛的题目:一年四季都能吃的生鱼片。这无疑是太后娘娘偏向崔尚宫的题目。
就算蒸咸鱼到了夏天都会变味,哪里会有一年四季能吃的生鱼片呢。除济州岛以外,全国所有山川、土地、海洋出产的山珍海味都由崔判述掌管,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为此,韩尚宫和崔尚宫双双出宫寻找材料,碰巧赶在她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了搜查宫女住所的混乱事件。深夜,内禁卫长亲自来找最高尚宫。其时已经过了酉牌。
不久前,东宫殿里发生了大字报事件,内禁卫暗中进行调查,发现了可疑人物,却在跟踪的时候让他溜掉了。根据推断,嫌疑人应该是藏在御膳房尚宫的房间里,所以内禁卫长请求最高尚宫同意他们搜查房间。
连生搀扶最高尚宫来到外面,御膳房里所有的宫女都站在住所外面的庭院里。每个房间都是灯火通明,只有两个房间没有点灯。
“为什么只有这两个房间没点灯?”
“两位尚宫接受太后娘娘的吩咐出宫去了。”
最高尚宫话音一落,内禁卫士兵就冲进房间开始了搜查。犯人藏在崔尚宫房间的壁橱里,士兵把他的嘴塞住就拖走了。
一场风波平息了,最高尚宫本就不太灵便的腿上更加没了力气,颓然坐倒在地。崔尚宫的房间就像一片荒芜的杂草地,犯人被拖出壁橱时,书和其他物品一齐掉落,满目狼籍。最高尚宫吩咐内人们把崔尚宫的房间打扫干净,然而打扫房间还在其次,首先要把散落的珠宝找到。论财物,崔家毫不逊色于任何富豪世家,崔尚宫拥有珠宝的种类和数量几乎能与王后媲美。
最高尚宫正要说话,突然发现了散落在门前的一本书。书页翻开了,上面写着一些芝麻粒般的字,通过图画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本与食物有关的书。纸张已经褪色泛黄,而且磨破了,看来这是一本多年的料理记录。本想看过就算了,然而书的内容总是牵引着最高尚宫的视线。
从第一页开始,最高尚宫就瞪圆了眼睛。每翻一页,她的脸色都要剧烈变化,最后竟然颤抖起来。这是专门传给最高尚宫的料理记录,竟然从前任最高尚宫手中直接传给了崔尚宫,生生越过了丁尚宫。
“这些无耻的东西!这是传给最高尚宫的秘籍……崔尚宫,你竟然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
最高尚宫的眼睛在喷火,仿佛黑夜里的猫在怒视前方,目光之中充满了敌意。
大字报的主犯已经查清,是东宫殿的别监。为了不让事情泄露,前前后后一直都在秘密查访。不知道为什么,王宫里的气氛总是让人感觉奇怪,再加上感冒泛滥,几乎是乱成一团了。闵尚宫和昌伊脉象混乱,难受了好几天,终于卧床不起。
长今回来时,王宫正蔓延着一种不明来由的邪气。看见长今回来,韩尚宫不但没有流露出喜悦,甚至连句话都没说。长今问她比赛题目是什么,她也只是瞪了长今一眼,仿佛面对的是个陌生人。如果不是这样,当长今重新回到离开已久的工作岗位,她一定会感到满足和充实。
长今在做从隐士那里学来的枸杞子艾草粥,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用泡过枸杞子的水熬粥,放入捣好的艾草,再以盐和蜂蜜调味,这样做出来的粥不但味道好,而且还能预防感冒。长今一边想着做给韩尚宫吃,一边捣着艾草,这时今英进来站到她的旁边,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准备食物了。
这时,韩尚宫和崔尚宫也是并肩站立,正在摘菜准备放进自己的食物里。
“韩尚宫嬷嬷不肯原谅我,看来她还没有消气。”
“不过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很长时间没见到今英,高兴之余长今冒冒失失地讲出了心里话,得到的却是模模糊糊的回答。
“这个世界上我最想拥有的东西,我放在心里不愿意对别人讲起的东西,你已经全都拥有了。”
今英强忍着把要说的话咽进肚里。长今和政浩在云岩寺并肩而立的情景撕扯着今英的心,她把随身带去的食品包裹扔到山下,同时扔掉的还有矛盾和自信、留恋和良知。既然无法挤进政浩的心灵,那她只能把所有感情奉献给王宫和料理,还有崔氏家族的权势。
正因为这样,今英才冲动地去找崔尚宫,说她已经做好了看秘籍的心理准备。
“我当时那么阻拦,可你非要出去放放风,看来现在的你已经懂事了。”
从前那个认为只要有才华有能力就足够,不需要什么秘籍的今英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崔尚宫不能不为之兴奋。崔尚宫打开壁橱门准备把秘籍传给今英时,发现跟以前不大一样,不免有些紧张。韩尚宫和长今说话,崔尚宫正在翻腾整个壁橱。韩尚宫说她找到了一年四季都能吃的生鱼,让长今尝尝。听见韩尚宫跟自己说话,长今高兴得忘乎所以,立刻把鱼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满口都是腥味,实在恶心。
“就算恶心,也不要吐,继续嚼!”
长今不能违背韩尚宫,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继续咀嚼,嚼着嚼着,竟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这种鱼比普通鲜鱼肉质更加柔韧,余味清凉。
“这是斑鳐,我去济物浦*(朝鲜时代位于仁川中部的渡口――译者注)的时候偶然从一位全罗道船员那里买来的,平时只有全罗道海边的人才吃得到,一年四季都可以吃。”
“对身体有好处吗?”
“我去药房问过了。斑鳐能够祛痰,还能促进消化,利于血液循环,而且还可以清理肠道,这对大王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尽管不知道崔尚宫到底在找什么,但好象不是寻找斑鳐。韩尚宫又恢复了从前的温和善良,对第二轮比赛充满信心的长今终于可以伸开双腿睡安稳觉了。此时此刻,作为韩尚宫的竞争对手,崔尚宫正浑身发烧,战战兢兢。崔尚宫正在担心监察尚宫获悉秘籍丢失之后,会随时前来搜查她的房间,却听说最高尚宫已经来过,立刻便晕倒了。
距离比赛时间还有四天。如果这个问题在比赛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揭发出来,不但自己,就连提调尚宫也脱不掉干系。提调尚宫没有遵守程序和规定,如果追问起责任来,真不知道太后娘娘会怎样处罚她。
正式比赛前两天的戌时,两位尚宫去找最高尚宫。崔尚宫首先向最高尚宫道歉,提调尚宫从旁好言相劝,既然秘籍找到了主人,也就没必要把过去的事情翻腾出来了。最高尚宫还是不说话,崔尚宫又退一步,表示在第二轮比赛中不献生鱼片。最高尚宫听她们说完,静静地说道。
“如果你们说完了,就请回吧。”
对最高尚宫的怀柔政策化为泡影,提调尚宫和崔尚宫开始想方设法取消比赛。其实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因为一件意外的事情,事态又向着对她们有利的方向发展了。
那天夜里,内医院发布了宫中传染病肆虐的消息。原来,让许多人卧床不起的其实不是感冒,而是一种传染病,据说还是一种查不出原因的怪病。这次的传染病不同往常,不显山不露水看着像感冒,等到病人和内医院发现时已经晚了。
大王立即颁发谕旨,凡是稍微有点症状的都要坚决隔离。传染病的特点决定了它决不容许半点耽搁,只要脸色略有变化,就要变成隔离对象。另外,通过食物传染的机率更高,所以御膳房的人更要严格检查。
也就是在那天夜里,吴兼护受了崔判述的唆使,竟然纠集内医院医官把最高尚宫隔离了。监察内人在军官的陪同下半掩着脸进来,要求最高尚宫前往雍津谷。最高尚宫感觉事情蹊跷,但既然是谕旨,无论如何是不能违抗的。
比赛泡汤了,满怀自信的韩尚宫和长今都如虚脱一般,不知道最高尚宫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最高尚宫的位置出现了空缺,提调尚宫连忙怂恿太后娘娘。
太后认为在传染病肆虐之时,这样的问题并不重要,一句话就否决了提调尚宫的建议。然而太后受不了她每天都来进谏,最后只好赋予她任命代理最高尚宫的权力。幸好有个前提,那就是仅限于最高尚宫回宫之前的这段时间。
提调尚宫把御膳房和烧厨房的所有尚宫都召集到一起,选出了代理最高尚宫。不用说,最高尚宫的位子当然非崔尚宫莫属。御膳房的氛围本来就烦乱不堪,现在更加陷入了不安,崔尚宫立刻召集所有的御膳房成员。
以韩尚宫为首的尚宫们站在最前排,内人和丫头们逐一进来,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场内平静下来,崔尚宫最后进来了。看她走路的姿势和目光,恐怕蒙受圣恩的人也很难做到如此的桀骜不逊。
“这是新任命的代理最高尚宫!”
韩尚宫的第一句话刚说完,场内顿时膨胀起来,就像刚刚沸腾的锅。这个消息太意外了!所有长嘴的人全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不休。
“大家静一静,向代理最高尚宫行礼!”
韩尚宫率先行礼。尽管她的内心深处充满了愤怒和失望、叹息和挫折,但她表面上掩饰得很好,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接受行礼的崔尚宫抿着嘴角,掩饰不住喜悦的神色。
“丁尚宫嬷嬷因病需要疗养,这期间还有很多大事要处理,所以由我来代替最高尚宫。凡是遇到紧急情况,希望大家都能服从我的指挥,力争行动一致,不能乱了阵脚。因为传染病肆虐,很多人都不能留在宫里,御膳房人手紧缺,所以先把太后殿的金尚宫、太平馆的李尚宫、东宫殿的赵内人调到大殿御膳房。”
长今心里深感不安,但她还是觉得“不至于此”,便耐心等待下文。长今担心崔尚宫一朝得势,做了代理最高尚宫就会慢待韩尚宫。
“四天之后,将有中国使臣出使朝鲜。为了在世子册封的问题上征得大国同意,朝廷要求特别关注这件事,在使臣接待和仪式上不得有丝毫疏忽。也就是说,要由最优秀的宫女担当重任。韩尚宫,你听见了吗?”
其实她的意思很明显,就想让最有才华的韩尚宫和长今去,却故意以上级对下级的语气拐弯抹角地说了出来。
“我相信韩尚宫,就把这件事情托付给你了。”
崔尚宫继续装模做样。
谁都不愿意去太平馆,那是个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麻烦接连不断,使臣故意刁难,过不上一天舒坦的日子。不管做得多么出色,早晚都是悲惨的下场,根本谈不上什么功劳和赏赐。
韩尚宫被贬到了太平馆,仍然默默做事。也许心里太难过,反而不想表现出来,但是看着她泰然自若近乎愚蠢的样子,长今心急如焚,终于忍不住问道。
“嬷嬷您不伤心吗?”
“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那您不担忧吗?”
“我担忧得要命。”
“那您怎么能这么洒脱?”
“我不洒脱!”
韩尚宫回答得坦率而简单。长今没问出什么来,郁闷的心情没法得到缓解,她呆呆地望着韩尚宫。这时,太平馆内人进来放下一封信,说是待令熟手姜德九送来的,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姜德九的信,韩尚宫不再洒脱了。她扔掉手上正在收拾的鱼,打开信来,长今看得出韩尚宫的手在颤抖。
信是从雍津谷送来的。四天以前,韩尚宫派德九去看望丁尚宫,回来把情况告诉自己。丁尚宫在信上说自己根本就没得传染病,很快就会回宫,并在结尾嘱咐韩尚宫千万不要动摇。
“可恶的家伙……狠毒的家伙……”
看完信后,韩尚宫自言自语地骂着,手指瑟瑟发抖。
“最高尚宫还好吗?”
“最高尚宫没有患传染病。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动摇,长今你也不能动摇,知道吗?”
韩尚宫握紧拳头说道。透过她的目光,长今看到一种天崩地陷也决不退缩的倔强和悲壮。
当时,中国以种种借口推迟朝鲜元子的世子册封。大王为此忧心不已。使臣赶在这个时候来到朝鲜,其接待事宜当然就比大王的御膳更需要小心谨慎。此次前来的正使*(首席使臣――译者注)尤其喜好美食,在中国也是出了名的。长番内侍叮嘱完毕就离开了,这时医女施然送来了汤药。使臣中有个患消渴症*(消渴症,即糖尿病――译者注)的人,内医院特意送来了汤药。
吴兼护和使臣面对面坐在宴会桌前。胡子长而雪白的使臣一看就知道是个怪人,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朝鲜语。
“正使大人什么时候学会朝鲜语了?”
“我小时候的乳娘是朝鲜人。”
吴兼护夸张地点了点头,这时餐桌端了上来。整洁素雅,没有一样荤腥,满桌子都是素菜。吴兼护立即叫来长番内侍怒斥一顿,严令重做。不料,重做之后端上来的仍然是清一色的蔬菜。
看见正使脸色大变,吴兼护冷汗直冒,如坐针毡。
“正使大人在此,你们做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吴兼护气得浑身发抖。这时,徘徊在门前的韩尚宫恳切地进来禀告说。
“对不起!正使大人以带病之躯远道而来,所以……”
吴兼护什么解释也听不进去,气势汹汹地命人把韩尚宫带下去。长今从女佣那儿听说后,端着茶水进来,正好看见韩尚宫被人带走,便不顾一切地跑进来跪在地上。
“你……你……你这女人又想干什么?一个内人……一点礼节都不懂,竟敢……”
此时此刻,长今早已无暇听吴兼护说话了。
“经过了长途跋涉,消渴症会加重的。对于消渴症患者来说,食物保养远比汤药重要。如果食物调节不合理,什么药都没有用。所以,韩尚宫甘愿抛开那些能够显示她才华的料理,特意为大人做了有益健康的食物。”
“赶快把这个女人带走,让人重做大人爱吃的山珍海味!”
“美味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会变成伤害身体的毒药,请大人明察!”
“这个疯女人,来人啊!都干什么呢!快把这女人拉下去!”
“请您用上十天……不,只要五天!”
长今被人拖着往外走,仍然恳切地呼喊不止。正使一直盯着吴兼护,这时好象听见了长今的最后一句话,终于有了兴趣。
“你说五天是吗?五天之后没有进展的话,你和你的主子都由我随意处置,是吗?”
“是的!”
“就算我要你的性命也可以,是吗?”
“是……”
“好!我就给你五天时间。不过,我是个对食物很挑剔的人,不会因为对身体有益就吃没有味道的东西。”
终于,韩尚宫暂时得救了。她们究竟是多活五天,还是永远活下去,一切就掌握在长今手里了。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太后殿。崔尚宫刚刚当上代理最高尚宫就受到责难,气急败坏地跑来找长今,冲她虎视眈眈。
“你跟韩尚宫一样愚蠢!滚出去!从今往后,正使大人的膳食由我来做!”
“我不能滚出去!”
“什么?”
“嬷嬷您出去吧。正使大人跟我约好了,这五天时间就由我来为他料理饮食。所以今后五天的时间里,我才是这个厨房的主人。我会尽心尽力完成我的任务,请您出去吧。”
崔尚宫怒不可遏,咬紧牙关出去了。可恶的丫头,就算当场把她掐死也不解恨,可是她说得句句在理,自己也不好再拗下去。索性趁此机会稍信给哥哥,要他帮忙准备满汉全席的材料。
说不定这反而是好事呢。习惯了油腻食物的正使嘴巴挑剔,不可能满足于长今奉献的绿色蔬菜,只要自己及时献上一桌满汉全席,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既能立功,又可以除掉韩尚宫和长今,一举两得,而且斩草除根……
长今寻找光线充足的地方晒野菜。先磨碎晒干的香菇,接下来就是[鱼和海带。第一天的食物是大酱汤和野菜。从舀第一勺开始,正使始终紧锁眉头,直到餐桌撤掉仍未舒展。
第二天,长今选用的材料是各种海藻,包括海带、紫菜、盐角草和莼菜等,看着就很新鲜,然而正使依旧紧锁眉头。第三天是加进带鱼煮的海带汤。第四天是豆腐火锅。第五天是水泡菜和竹筒饭。这些食物依次吃下来,正使仍然愁眉不展。
长今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有气无力地走出了料理间。内人和女佣们正在帮助崔尚宫搬运满汉全席的材料,猪肉十五斤、鸭子八只、羊肉二十斤、甲鱼四只、大鹅五只、鹿肉十五斤,另有六只鸡、二十斤鱼,甚至连鹿尾都准备好了。这些长今早就听连生说过了。
单是母鹿子宫、熊掌、天鹅、孔雀、田鸡等野生动物和飞禽就有数十种之多,还有虎鞭做成的清汤虎丹、四不象头做成的一品麒麟面、鹿眼做成的明月照金凤,等等等等。二百多种山珍海味,正使总共吃了四天四夜,日日笙歌不断,夜夜呼酒唤醉。
尽管结果还没出来,长今已经抑制不住眼泪了,仿佛毕生体力耗尽般地无精打采。虚脱、绝望、崩溃,她想大哭一场,但是韩尚宫和丁尚宫都不在身边。要是做得出像华丽酒席那样迎合别人的事情,那么韩尚宫和丁尚宫现在一定过得无忧无虑。正因为做不到,所以两位尚宫才被隔离。刹那间,长今感觉自己也与世隔绝了,独自一个人,很孤独,孤独得冰凉彻骨。
正使正在享用崔尚宫满汉全席中的鲨鱼鳍子汤。因为放入了蔚珍*(地名――译者注)进贡的鳕蟹肉,更为这道汤增加了不可言喻的美味。满汉全席每一轮都有二十多种主菜和副菜,再加上冷食、干果、蜂蜜煎饼和水果等,一般有三、四十种。一个主菜配以四个副菜,叫做众星捧月,四颗星星围绕一个月亮,指的是侍奉皇上的众多臣子。
不管怎么样,正使的确是神清气爽地享用着满汉全席。因为长今曾以性命做赌注,为了让她亲耳听见结果,便把长今也叫了过来。正使尽情地吃完了,放下碗筷说道,“山珍海味,到此为止”。咧嘴陪笑的吴兼护和崔尚宫没听懂正使的意思,目瞪口呆。
“就是因为贪图美味可口的油腻食物,我才患上了消渴症,可我还是改不了,结果病情越来越重了。可是,我又不是朝鲜人,更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你只管做我喜欢吃的食物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呢?”
正使这话是问长今的。
“我只是遵照嬷嬷的意思行事。”
“她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做害人的食物,这是厨师必须遵循的原则。”
“就算给自己惹来麻烦也不怕吗?”
“正使大人不也看见被拉走的嬷嬷了吗?”
“好,真是一对倔强的师徒!我明白了,厨师有厨师的原则和信念,食客也应该有原则!厨师考虑我的身体,我怎能专拣有害的东西吃呢?从今天开始,直到离开朝鲜,我的饮食就交给这对倔强的师徒了!”
长今哽咽难言。起先只因性命无碍,所以稍微安下心来,但当她切实感觉到韩尚宫的准确以及自己就是她的徒弟时,长今哭了。
正使爽快地应允了册封世子的事宜。大王和太后兴奋难当,因此而立功的人却是吴兼护和崔尚宫,因为总体负责使臣接待的人正是吴兼护。
但是不管怎样,韩尚宫获得了释放,这已经让长今感到无比的幸福,仿佛她拥有了整个世界。事实何尝不是这样,最爱的人就是自己的一切。
因为极度伤心而卧病在床的王后终于站了起来,她就是文定王后。章敬王后生下儿子仁宗后五天便因褥疮去世,接着爆发了以士林派为中心的废后慎氏的复位风波,但在可能动摇王子地位的舆论影响下,最终由尹之任的女儿登上王后宝座,她就是中宗的第二继妃文定王后。
文定王后自幼丧母,与保姆尚宫结下了胜过血缘之亲的深厚感情,保姆尚宫的死在王后心中留下莫大的遗憾。在如丧考妣的痛苦中病了几天,王后终于振奋精神,派人去叫那个在保姆尚宫临终之前悉心照料的御膳房内人。
长今跟随长番内侍来到中宫殿,尽管是初次相见,然而王后与长今之间已经彼此有了好感。
“保姆尚宫走得舒心吗?”
“是的,娘娘。她说跟王后娘娘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幸福。”
“是啊,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比和母亲还深。我应该亲手做的事……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后来,王后泪流满面,悲不自禁。长番内侍赶紧转换话题,努力宽慰王后。
“娘娘,这孩子肯定能送尚宫嬷嬷平安上路的。我也是通过这次的太平馆事件才重新认识了她。”
王后娘娘好象对太平馆事件很感兴趣,长番内侍便把事情经过从始至终细说一遍。早晨给太后请安时,王后把这件事讲给了太后。提调尚宫为此蒙受了巨大的羞辱,竟然给患有消渴症的正使大人上满汉全席,还把一切当成自己的功劳,至于实情则隐瞒不报,只字不提。太后大为恼火,斥责道,你太可恶了,主子有病,你还是只做那些逢迎口味的食物。
此外还有一件事,也让提调尚宫和崔尚宫很不如意。传染病没有进一步蔓延,原因也查清楚了,是与肝脏有关,所有隔离到雍津谷的宫女们全都回宫了。太后娘娘下令召集御膳房的所有宫女,并且亲自指示丁尚宫回宫。
在众多宫女之间,由闵尚宫搀扶着走过来的人分明是丁尚宫。韩尚宫、长今、连生、昌伊都眼含热泪迎接丁尚宫。
“真是见鬼了,这么多人怎么就没人说句话?”
“嬷嬷,听说您行动不便,我们都很担心。”
“我还有事没做完,所以就硬挺过来了。”
这时,崔尚宫和提调尚宫也来了。
“嬷嬷竟然也来迎接我,其实您没必要这样做。听说你替我受了不少苦啊?”
丁尚宫话中带刺,不过她们等的另有其人,别监报信告说太后娘娘要来,所以她们才出来迎接。
太后带领王后一起出来,她首先看到丁尚宫回来,便安下心来,随后又提起了前一段时间已经遗忘的比赛。
“听说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中国使臣进献了好食物?”
“是的,不过应该说是我的上馔内人长今……”
“好,这个我也听说了。起初我觉得没什么,就没当回事,后来听了王后的一番话,我才有了些感想,所以今天就到这里来了。王后说,御膳房的最高尚宫岂能只会做做食物,有时候也得凭借信念和思想扭转君王的意愿!”
所有的人都侧耳倾听,只有长今轻轻抬头去看王后。正巧王后也把目光投向长今,两人便用眼睛给了对方一个温柔的微笑。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大王的龙体健康,难道不是吗?所以说呢,虽然这次我没有规定题目,不过我想把韩尚宫的绿色蔬菜和崔尚宫的满汉全席作为第二轮比赛的题目。第二轮比赛结果,韩尚宫获胜!”
接着,太后又提出最后一轮比赛的题目。
“这次没有题目!做你们想做的食物,送给大王和我。味道和健康,同时表达你们的心意,这就足够了。”
比赛日期定于太后的寿辰。鉴于年景不好,大王和元子的生日都过得十分简朴,所以只要代表你们的心意就行了。说完最后一句,太后就离开了。
长今激动不安地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打开母亲的料理日记。
“今天,我和朋友一起做了柿子醋,埋在v源殿后院的龙柏树下。我们约定,以后不管谁做了最高尚宫,谁就可以把柿子醋据为己有。”
读着母亲的日记,有好几次长今都情不自禁地笑了。每次读到这儿,长今不由得心生疑惑。跟朋友一起做完柿子醋,然后趁人不注意埋到龙柏树下。长今很容易就在脑海里勾画出两个天真无邪的内人的身影。长今心里很想知道,母亲的朋友到底是谁呢?
“不会已经成了最高尚宫吧?”
长今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崔尚宫的面孔,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然后就笑了起来。
就像自己和连生,困难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哭,高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笑,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时候,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安慰。自己会不会也跟连生一起做柿子醋,装起来埋到后院的稠李树下?如果说自己和连生争夺最高尚宫的位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也许连生会撅着嘴说,你又耍我。
突然,长今想起了今英,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们两个之间,今后倒有可能争夺最高尚宫的位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就变成了这种没有善意拼命竞争的关系呢。
现在,今英的心里只有必须胜利的欲望。必须胜利,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才华比长今天生描绘美味的能力更强,她希望长今因此受到严重的打击。今英之所以主动承担为太后做粥和饭后甜点的任务,就是受了这种残酷欲望的驱使。
韩尚宫决定以八卦汤为主菜。甲鱼的瘦肉和肝脏以旺火上炒熟,放在一边,再浇上冬虫夏草和鸡肉熬的汤,放入甲鱼蛋一起煮。韩尚宫出去购买冬虫夏草,直到宴会前一天晚上仍然没有回来,长今担心极了。
韩尚宫被一群恶人带走后,关进一座仓库里,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崔判述信不过妹妹的豪言壮语,看出局势不利,就派人紧盯住韩尚宫,趁出宫时将其绑架。结果,这次的食物又只能由长今一个人做了。
长今的鲍鱼内脏粥与今英的五子粥相比,简直寒酸极了,她只选择了鲍鱼的内脏。今英用五种果实的种子,即桃仁、杏仁、核桃仁、松仁和芝麻熬成五子粥,更讨太后欢心。长今的荞麦煎饼似乎也比韩尚宫*(按上下文推断,此处应为崔尚宫,可能原文出现了印刷错误――译者注)的明太包饭稍逊一筹。
崔尚宫的主菜是凉拌鸡肉生参。太后和大王赞不绝口,称赞鸡肉和豆汤混合调出的味道清淡甜美。听见自己野心勃勃的主菜获得称赞,崔尚宫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
韩尚宫没有回来,所以无法做八卦汤,情急之下,长今只好做起了凉拌海鲜。平平凡凡的凉拌海鲜没有吸引太后的目光,太后连筷子都没动,看见王后在吃,她也就装模做样地夹了一口。接着太后又尝了一口,这回她开始细细品位了。
“嗯。真没想到,殿下,我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清爽香甜的味道呢。“
“感觉就像海鲜在嘴里蠕动,不是吗?”
王后说道。
“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凉拌海鲜呢,想不到味道这么独特,怎么做的啊?”
大王也点了点头,问长今。
“以前宫里主要使用松子汁,凉拌菜的优势也就是清爽感,却因为使用松子汁而减弱了,这是缺陷所在。所以我做了蒜汁,蒜能祛除鱼腥味,加强清凉感觉。”
“哦,原来如此。既不像芥末那样的刺鼻,甜中带酸的味道让人觉得满口清新。”
尽管长今早有准备,然而面对这种大大超出期待的反应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凉拌海鲜是自己和母亲,以及母亲的朋友一起做的料理,所以就更加特别。长今原想在蒜汁中加入特别的醋,想来想去,便想起了母亲在料理日记中提到的柿子醋。在找柿子醋的过程中,长今吃了不少苦头,然而所有的辛苦都不白费。太后和中宗的反应就是证明。
“母后,这种清爽味道好象不止是来自大蒜,莫非另有秘诀?”
“听大王这么一说,还果真如此。是啊,除了大蒜,你还用了别的什么材料吗?”
“是的,我还用了埋藏二十年的柿子醋。”
“哎呀呀……二十年,足够江山换两代了,不是吗?”
太后满意地拍打膝盖,王室贵族们也都惊叹不已,相互对视,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太后推说两道凉拌菜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难以评判胜负,就把决定权让给了大王。大王思量片刻,然后郑重说道。
“两道凉拌菜都无可挑剔,不过,柿子醋竟然能保存几十年,想想这种精神,我觉得后者更好。”
长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喜悦,对于这个结果的期待,要比对那次事关韩尚宫和自己性命的正使的评价更为殷切。
不管双方的激烈比赛结果如何,宴会还是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幸好韩尚宫及时回来,长今更受鼓舞。没有时间诉说自己遭受的苦难,师徒二人开始忙着准备下一道食物。松口蘑烤排骨、叫花鸡、海鲜石锅拌饭、野草莓果茶、炸水参红枣卷等,一个接一个按顺序呈上餐桌。对方呈上了烤醉虾、烤乳猪、蟹黄拌饭、釉子果茶和蜜炸山参。
竞争最激烈的要数叫花鸡和烤乳猪,还有就是海鲜石锅拌饭和蟹黄拌饭。叫花鸡就是把生鸡包进莲叶再涂上泥巴烤熟,而烤乳猪是从母猪肚子里取出小猪烤制,两道菜的形式和味道截然不同。莲叶隐隐飘香的鸡肉,轻轻萦绕在舌尖的乳猪味道,实在令人难以决断。
海鲜石锅拌饭关键在于以石头为锅,那是一个只容一人饭量的小锅。当时的时代,不仅富家人口众多,穷人也有很多儿女,即使大铁锅做饭都经常不够吃。只给一个人做饭的锅,而且还是石头雕琢出来的,的确是个绝妙的好主意。
比赛快要开始的时候,韩尚宫找到工曹攻冶司*(朝鲜时代隶属于工曹的机构,主要负责雕琢金、银、玉器,或者冶炼铜铁器材等――译者注)特别订做了只为大王一人料理御膳的石锅。能遇上一位理解自己心意的老石匠,这对韩尚宫来说也是莫大的幸运。
终于到了决定胜负的瞬间。大王和王后自不必说,就连王室的一句话都可能产生很大的影响,但最重要的还是太后的意见。太后是整座王宫里最高的长者,同时也是这场宴会的主人翁,所以由她做主无可非议。
崔尚宫和今英对胜利充满信心,却又有一种深深的焦躁和不安。与此同时,韩尚宫和长今反而拥有摆脱紧张忧虑之后的洒脱,自己已经尽力了,现在只是等待结果,此外再没有什么事情让她们焦灼。
长今全神贯注于太后,却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体温,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站在身边的韩尚宫静静抓住长今的手。韩尚宫的手无限温暖。在漫长的岁月里,每天都被水和调料浸泡而来不及擦干的手是那么粗糙。抚摩着韩尚宫粗糙而温暖的手,长今无声地哭了。
“所有的食物都很出色,尤其是乳猪柔软的瘦肉特别适合我爱吃肉的口味。哦,蟹黄拌饭也是一流的。把蟹壳逐一剥掉,再把饭填进去,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崔尚宫早已涨红了脸。提调尚宫得意洋洋,乜斜着眼睛去瞥丁尚宫,目光之中饱含挑衅的味道。今英也冷冰冰地望着长今。韩尚宫似乎感觉到长今在动摇,抓住长今的那只手上悄悄用了力。
“我在本次比赛之前就说过,只要食物包含了美味和健康,同时又表达了你们的心意,那就行了。从美味和健康的角度来看,你们的食物都是完美无可挑剔的。但是对我这个离死不远的老人来说,这也许是我平生最后一次生日宴会,作为一个母亲,同时也是万千百姓的母亲,我的心怎么可能被一只活活扒开母猪肚子取出来的乳猪打动呢?”
顿时,整个宴会场安静下来,几乎听不见呼吸声。崔尚宫和今英几乎停止了呼吸。
“尽管我是这个国家的太后,可一想到老百姓,什么乳猪呀蟹黄饭呀,只能是一种过分的奢侈。相反,莲叶和石锅却充满了诚意,繁华落尽见真淳,这样倒是更能打动我的心。”
韩尚宫不停地在手上使劲。长今被韩尚宫抓得生疼,她只希望韩尚宫能快些松开她的手。
“所以,本次比赛最后的胜利者,就是做出这道食物的韩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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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离别
“等到下次见面,我一定把送给你的礼物带来。你愿意接受吗?” 出宫休假前,长今和政浩见了一面,分手时政浩说了这样的话。长今激动地听着,突然感觉脸上冰凉。是雪,今年的第一场雪。下雪了,仿佛为了证明这冰冷阴险的王宫之中也存在融化冰雪的温暖。政浩的目光就像纷纷扬扬的雪花,飘在半空里,落进长今炽热的心底,渐渐地堆积。
长今将出宫度过七天假期。前一天,大王一大早就感觉胃里不舒服,浑身直冒冷汗。御医为大王把过脉,怀疑是瘟疫,也就是传染病。
吴兼护连夜赶来,内医院都提调、典医监*(朝鲜建国元年即1392年设立的机构,负责医疗行政和医疗教育等事宜――译者注)判司等三医司长官全部聚集到了一起。长番内侍和提调尚宫也跟他们共同商量对策。
“你确定是传染病吗?”
吴兼护怒气冲冲地质问御医刘祥践。王后生下了儿子,吴兼护帮助侄女成为后宫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浅,万一大王有个闪失,他辛苦累积的财产恐怕都有危险,他早就不满足户曹下属的宣惠厅*(朝鲜时代负责管理米、布和货币的机构――译者注)堂上的职位,何况万一大王变生不测,恐怕就这个职位都保不住。
“脉盛且躁,伴有恶寒、发烧、耳朵肿胀疼痛,这是传染病,而且很可能是大头瘟。”
大头瘟又名雷头风,虽然是常见的传染病,但是死亡率很高。
“肯定是传染病吗?”
“传染病刚刚控制不久,现在又来了吗?”
“今年夏天水灾严重,天气本应该转冷,却还是这么暖和,所以导致瘟疫猖獗。”
传染病一般发生在该冷而不冷,或者该热而不热的时候,尤其是大头瘟,通常在反常的天气下受感染。
“那可怎么办呢?就算是传染病,总不能把大王隔离开来,万一消息传开,不但朝廷,整个国家都……”
“所以一定要趁早治疗,并且务必控制住。你想好处方了吗?”
“首先为大王针灸,再服既济解毒汤,如果三四天之后仍不见效,只好服用G防败毒散了。”
“大头瘟这种病,尽管邪气旋转于身体最高处,却不能单纯使用压制性药物。性凉的药物需要晾干或炒熟之后才能服用,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事态重大且情况紧急,所以必须当即开方施治。大王服过既济解毒汤后,听从刘祥践的劝告躺下了。为了让药性运行通畅,服完既济解毒汤必须躺卧。
趁着长今出宫休假的机会,令路在翻找她的房间。事情起因于一句话,崔尚宫气得咬牙切齿,“长今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为了安慰崔尚宫,令路随口说道。
“准备太后娘娘的寿宴时,我曾经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好象在偷看什么书。”
“书?”
起先以为是被最高尚宫没收的秘籍,然而那本书崔尚宫早就倒背如流了,并没有记载什么石锅、莲叶叫花鸡、蒜汁等绝招。何况从丁尚宫的人品来看,她也绝不可能把书交给长今。
虽然比赛失败了,但崔尚宫并没有打算放弃最高尚宫的位子。现在丁尚宫还在位,在移交韩尚宫之前,不管使用什么手段,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拦她,所以必须找到借口,能够一举将她们全部赶走。
崔尚宫暗地里让令路去找那本书。她吓唬令路说,如果韩尚宫做了最高尚宫,长今做了御膳房尚宫,你就会成为沾在手指头上的饭粒,任人揉捏。于是令路充满了斗志,就像对待自己的事情一样。结果令路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由此,崔尚宫得知长今原来是朴内人的女儿,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万一长今发现这件事,别说是最高尚宫的职位,就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全。看来她还不知道母亲被人喂死药的事,无论如何,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要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怪不得有她在,什么事情都碍手碍脚,原来她是朴内人的女儿。如此看来,她们母女与崔氏家族真是不共戴天了。
大王非但没有好转,病情反而更加重了,郁闷、呼吸困难、心跳加速。后来,大王生病的事传到太后耳朵里,整个王宫都随之躁动起来。原计划不奏效就服用G防败毒散的刘祥践,现在不再给大王用药了,只是沉默,什么也不说,看来十分异常。长番内侍接连催促,他也磨磨蹭蹭不肯行动,用药时却要求所有的人都回避,理由是害怕传染。
长番内侍不以为然,却瞒不过毒蛇般的提调尚宫。预防措施已经做了,石雄黄、羚羊角、雌黄、白矾、卫矛皮等碾成粉末装入绸缎口袋,挂在随处可见的地方,再用染色的绸布包起来,在大殿院子里焚烧,然而还是不放心,又把香油滴到纸上,或者在纸片上敷以石雄黄粉末,涂在鼻孔,这才能进入大殿。分明是有特别的因由,刘祥践才让大家回避。
提调尚宫派崔尚宫到内医,了解刘祥践的汤药里都用了哪些材料。人参、茯苓、白术、芍药、甘草、神麴……不但调查出G防败毒散的材料,还了解到他给大王用了参术健脾汤。参术健脾汤用于治疗消化不良引起的腹部充气、腹痛,或因消化管黏膜浮肿引起的呕吐。
提调尚宫接受了崔尚宫的提议,没有立即禀报,而是单独叫来了刘祥践。证据确凿,刘祥践也无法狡辩,只好如实招来。
“我以为是传染病,其实是消化不良。”
“可恶之至!身为御医却连消化不良都不能区分,还敢当做传染病开方子?”
大王原本因消化不良而全身肿胀,却服用了大黄、黄连等去热药材,病情当然就恶化了。另外,为了使药劲迅速作用全身而让大王躺着不动,这也是不对的。
“你恐怕性命难保啊,打算怎么办吧?”
“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御医诚惶诚恐,最后与提调尚宫、崔尚宫达成了协议。长今的出宫休假让崔尚宫感觉十分遗憾,但只要抓住了韩尚宫这个诱饵,长今肯定会乖乖就范。
内医院的诊断下来了,传染病根在食物,而且正是前一天晚上的御膳。消息传来,御膳房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当天值班的韩尚宫和最高责任人丁尚宫都被传去受审。韩尚宫不停地解释,晚餐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她的表情理直气壮,毫无动摇。
其实从味道和营养等方面来说,御膳的确完美无缺。准备蟹酱的同时,也没有忘记通知生果房不要做柿饼。柿子有收敛之功,若与蟹酱同食,容易引起消化不良或食物中毒等。
御膳房和生果房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也没有玩忽职守,问题是大王在朴敬嫔那里用过了柿饼。当然,柿饼也仅仅引起了消化不良,御医宣称大王患上传染病就把事情闹大了。
韩尚宫不明真相,就连满心想要陷害韩尚宫的刘祥践也是郁闷至极。韩尚宫因为莫须有的罪过郁闷,刘祥践的郁闷却是韩尚宫身上根本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尽管御医诊断出病因在于食物,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至于置人死地。另外,不管是传染病也好,还是其他什么病也好,大王病情始终得不到控制,从这个角度来说,首先应该追究御医的责任。
原以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彻底除掉劲敌,退居幕后的两位尚宫又正式登台了。崔尚宫示意监察尚宫注意观察王后身边的动静,于是监察尚宫在大造殿础石下面发现了符咒。诅咒王后腹中胎儿由男变女的符咒又一次粉墨登场了。早已被崔尚宫她们买通的算命先生指认施符者是韩尚宫,事情便无休无止地扩散开来。
此时,早就暗中流传的问题重新浮出水面。长今从德九那里听来消息,匆忙赶回王宫,而韩尚宫已经被交到义禁府了。义禁府动用乱杖之刑,逼迫韩尚宫交代幕后指使人。丁尚宫也被带走了,御膳房的尚宫和内人们一一被叫去问刑。
“不可能……不可能……”
面对难以置信的事实,长今欲哭无泪。能够帮助自己的人只有政浩,偏偏他又出差在宫外。长今当然不会知道,当时政浩正赶往成均馆学田。政浩通过内禁卫长向上通告了丢失人参被送往崔判述商社的事,然而上边并未采取任何措施。为了得到更确凿的证据,政浩决定再次前往学田。
烦恼不堪的长今夜不能寐,最后决定去见王后。除了王后,没有人愿意澄清这个事实。自己曾经因为符咒被关进仓库,又因为母亲的料理日记而蒙受不白之冤,如果需要的话,长今愿意说出一切,甚至包括连生看到今英的事。韩尚宫就要死了。韩尚宫已经站到了死亡的门槛,还有什么需要掩藏,还有什么必要守口如瓶?
长今首先求见长番内侍。比赛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长番内侍好几次,可没事的时候想见尚酝大人一面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也无法相信,现在正打听着呢。有权力下令重新调查的只有大王一人,可是大王正躺着养病,你就别异想天开了。太后娘娘寸步不离,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还要避开提调尚宫的眼睛……”
“那我可不可以跟太后娘娘说几句话呢?”
“现在太后娘娘眼里只有殿下。我会想办法禀告大王的,你再着急也只能耐心等候。”
“没时间等了,尚酝大人您比谁都清楚!据说天下一流的勇士也受不了内禁府的乱杖刑,请您先帮我让义禁府停止用刑吧!”
“嗬,这可是桩大案子,我也伸不上手,弄不好我还会牵扯进去。”
长番内侍并非不愿帮忙,凡是对韩尚宫和丁尚宫有好感的人都难以安心。
“那么,请您允许我面见王后娘娘!”
“你要见王后娘娘?你神经还正常吧?”
“当然正常!”
“她可是受打击最大的人,你现在见王后娘娘做什么?”
“正因为这样,我更要见王后娘娘。我有话要说,请您让我见一见吧。”
长番内侍窘迫地思索着什么。等待长番内侍开口的短暂瞬间里,长今焦急如火,血都快要烤干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派人通知你的,你先回去吧。”
“您是说帮我这个忙了?”
“我会去说说看的,不过,至于见你还是不见你,那就是王后娘娘的事了。”
回到住处之后,长今专心等候有人送信儿来,真是如坐针毡。想到此时此刻仍在忍受酷刑折磨的韩尚宫,她一刻也坐不住。夜深了,长今心乱如麻。长番内侍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就算王后娘娘拒绝见面,可总该送个信吧。也许长番内侍最终选择了明哲保身。
再也不能等下去了,长今猛然起身朝大造殿走去。万一韩尚宫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就活不成了,不,是不想活了。反正是将死之人了,闷声不响地死还不如喊上一通呢。
去往大造殿的路上警备森严。符咒事件发生后,王宫之中进一步加强了警备。然而长今不像从前那样躲躲藏藏了。在宫里生活久了,大体上也了解了禁军的警备体系。所谓禁军,就是禁军三厅,即负责王室警备工作和大王安全的内禁卫、兼司仆和羽林卫等三厅武官。
他们负责大王寝宫周围的守备工作,这样的地区一般人禁止出入。宫里设有四处卫将所,武官们轮流值班,巡查长官都带有掷奸牌,就是身着卫服、便服的巡查长官为了搜查犯人而带在身上的圆形木牌。
长今藏在卫将所附近的殿阁下面,算好交接班时间然后翻墙越入大造殿。她穿的是裙子,翻墙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情况紧急,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不知道是不是裙角被刮住了,脚踩地面的瞬间,瓦片叽里咣啷地掉了下来。
“什么人?”
伴随一声严厉的叫喝,一个黑影正迅速朝这边移动。声音出自大造殿门前。长今落脚的地方是建筑物侧面的围墙底下,只有一棵低矮的龙柏树可以藏身。
在中宫殿侍女尚宫的监视之下,长今被禁军士兵带走了。面对闪闪烁烁的火把,长今几乎睁不开眼睛。窒息般的恐怖退却了,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翻越中宫殿围墙?”
“请允许我面见王后娘娘!”
“你……你这女人!一个内人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有紧急事情禀告。请您允许我面见王后娘娘。”
“现在我才看出来,你不就是太后寿辰那天参加比赛的内人吗?哈哈,原来跟那个写符咒的韩尚宫是一伙的!”
“我就是为这事来求见王后娘娘的。求求您了,让我见王后娘娘一面吧。”
“来人!立刻把她押送义禁府!”
长今上气不接下气地被强行拖走了,但她还是拼命地呼喊,期望自己的声音能够引起王后娘娘的注意。
“王后娘娘!王后娘娘!”
此时,王后娘娘正和太后一起守在大王身边,根本不在中宫。
“王后娘娘!我是长今,王后娘娘!”
长今撕心裂肺地呼喊,那泣血的悲鸣只能成为一声声空虚的颤音,返回到自己的耳朵。
明明落在附近的草丛中,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那是祖父生前最爱惜的箭,听说是一位武官朋友送给他的。桃木箭槽,缀以野鸡翎,箭杆上刻着祖父的名字,还漆了金箔。
草长得很高,总是缠住脚腕。政浩手脚并用,一步步艰难前行,不料右脚突然一歪,身体就如闪光般跌倒下去,原来这里是个陷阱。
“呃啊!”
在惨叫声中,政浩毛骨悚然地醒来,声音是他自己发出来的,而且身体下面湿漉漉的。太真切了!政浩甚至感觉现在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是梦中的情景。郁闷而不祥的氛围笼罩着政浩,吃完早饭,立刻启程上路。路还是从前的路,比起不久前与长今一起回宫的时候,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致,那么遥远,又那么凄凉。
政浩赶到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韩尚宫身受剪刀周牢*(一种残酷的刑罚方式)之刑,惨死狱中。丁尚宫也因病情恶化告老还乡。
听到端庄而文雅的韩尚宫的死讯,政浩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长今!”
刹那间,政浩几乎疯掉了。
据说早在四天之前,长今已经被发配到济州监营做官婢了。如果是去济州岛,应该在海南乘船,路途遥远,就算是个健壮的青年男子昼夜赶路,还要走上半个月。若是连夜骑马追赶,或许能赶在上船之前远远地看上一眼。政浩两眼冒火,手执缰绳昂首疾弛。
一路之上雨雪交加,有时根本看不见前方。即便如此,政浩也不肯下马休息。只有寻找客栈喂马时,政浩的双脚才能着地。肚子越饿、越是感到困倦、越是严寒袭裹双颊,就越不能停留。政浩想到自己身为男儿尚且如此,那长今会有多么寒冷,多么艰难,又将是多么失落。或许她连双皮鞋都没穿上,在这严寒天气里,单靠一双薄袜和胶鞋怎能支撑。每每想到这些,政浩不禁血泪横流,揪紧了缰绳。
眼前是一片整齐的竹林,政浩以为只能向竹林里走了,却突然涌出一座高山。白雪皑皑的银岭之下,茂密的冬柏林绿如泼墨,树叶缝隙间冒出了花骨朵。这里是月出山。
五花大绑逶迤而行的罪犯队伍刚刚消失在蜿蜒小路的尽头。政浩更急了,打马如飞,紧紧跟在队伍后面。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徐长今的女子?”
这些人饥寒交迫,加之疲惫已极,所以没有人回答政浩。仿佛就连抬头看他一眼都很吃力,一个个低垂着深陷的眼睛,跟着前面的人。心急如焚的政浩往来穿梭,跑来跑去寻找长今的身影。为了躲避扑面而来的雪花,所有的人都低头走路,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这时,政浩看见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宛如皑皑白雪中盛开的冬柏花。看见蝴蝶结,政浩的眼圈顿时红了。
“徐内人!”
长今大吃一惊,回头环视片刻,终于认出是政浩。干裂的嘴唇翕动不已,仿佛想要说什么,只是距离太远什么也听不见。无奈之下,两人只好满心遗憾地以目传情。
此时此刻,政浩再也不能策马向前。
“请让一让!”
政浩跃下马背,拨开人群正要上前,一名军官走过来将他拦住了。
“我是内禁卫从事官闵政浩,请让我看她一眼,然后立刻再走。”
“不行,难道您不了解情况吗?”
“我不会耽误太久的。一点面子也不给吗?”
军官刚刚流露出强硬态度,政浩便先把自己的职位抬出来。对方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却仍然不忘自己的本分。
“不行,请您赶快离开吧。”
“这是我心爱的女人,她这一走,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也想给您网开一面,可他们都是大逆不道的犯人,应该受到严惩。大王有旨,任何人不得接近。”
“既然如此,你总该允许我把这个交给她吧。”
政浩也换成了求情的语气。军官无法继续阻拦,只好使了个眼色让他尽快离开。
长今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脚下连连踩空。当她身体摇晃时,政浩的心脏也随着她的节奏颤抖。政浩从袖子里取出三色流苏飘带,递给长今。他们用力伸出手臂,却总是碰到别人的身体,避来避去,始终不能碰到一块儿,这样反复几次都没有抓到。当长今的手好不容易抓住流苏飘带的穗子,政浩突然有一种带她逃跑的冲动。在政浩的心里,理智与冲动做着激烈而残酷的斗争,全身的骨头也都隐隐作痛。
“一定……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不知道长今有没有听到这句话,雪越下越大了。长今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政浩的脸立时消失不见……
政浩愣在当地,怅然若失地目送长今的背影渐行渐远。红色蝴蝶结在白雪中轻盈舞动,一会儿像冬柏花,一会儿又像血珠,再过一会儿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政浩一路追随犯人的队伍,中间隔开一段距离,不让军官发现他的行踪。队伍前进,政浩跟着一起前进;队伍停下来休息,政浩也跟着停下来休息;队伍睡觉的时候,政浩就在他们附近随便找个地方躺下。就像很久以前天寿跟踪明伊时那样……
船向远方缓缓驶去,政浩伫立在风雪中目送渡船走远,直到它变成一个遥远而又模糊的点。
刨地为坑,放入水桶承接雨水,这样的奉天水可以用来洗衣服。如果以竹筒接水,放置一段时间以后也可以食用。不过,如果时间允许,长今还是会到远处海边的龙泉台去。即使雨水再多,还是很快便渗透到了玄武岩下面,直至地底,继续往下流,最后变成龙泉之水涌上来。水桶挑水,回来后倒入大水缸,这是由来已久的习惯。
海边有一块孤伶伶的大石头,据说是很久以前喷发的熔岩冷却凝固成了龙头。还有人说那是龙王的使者,来到此地挖掘长生不老之药,却被山神的利箭射死了。涨潮时,岩石的形状宛如蛟龙探头。正欲探出海面却又凝固的龙头岩啊,每当看到它时,长今就感觉它像自己的命运一样悲凉。
大海辽阔而宁静。如果游过去,说不定可以到达海南的某个角落,仿佛政浩依然站在渡口。从汉阳到海南足有千里之遥,然而比起眼前的大海来,似乎并不是那么遥远。汉阳距离这里太远了,长今呆呆地望着大海,眼泪情不自禁地掉下来。
三月份,这里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了。玄武岩上有密密麻麻的小洞,南芥在石头缝里冒出了白色的叶子。长今提着水桶回来的路上,每一条垄沟里,每一堵石墙上,都洋溢着春日的阳光。
济州监营有一块写有官德亭三个大字的匾额,尽管每天都能看见,然而每次都是潸然泪下。听说那是世宗大王的第三个儿子安平大君的手笔,“非罪大恶极者,不流配”,只有重刑犯才能发配到这里。唯一能让长今感觉到王宫气息的东西就是这块匾额了。
官德亭是世宗大王时代的济州牧使*(高丽时代以及之后的朝鲜时代管理各牧的正三品文职官员,牧是高丽和朝鲜时代的的地方行政区域――译者注)辛淑晴修建的亭子,用来训练士兵和修炼武艺。成宗时代的牧使杨瓒重修官德亭,并保存至今。高丽时代以后,倭寇不断入侵,杀人、放火、抢劫已是家常便饭,为了抵御倭寇的侵袭,世宗19年设立了三城、九镇、十水战所、二十五烽火台及三十八烟台等防御设施。
太宗16年设置牧使,分为东、西两县,东边为旌义县,西边为大静县,由县监进行管理。
济州监营门前的庭院里乱得就像一锅热粥。新任判官即将赴任,又是打扫卫生,又是准备食物,官员和官婢们里里外外忙个不停。监营的长官是观察使,但是实质性的职责几乎都由其手下判官承担。
“我还以为你沉进海底了呢。说是挑水,结果一去不回,你到底在干什么呀。这里不是有奉天水吗,为什么非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挑龙泉水?”
郑氏发现了长今,啧啧地咂着舌头唠叨个没完。她原本是贵族家的夫人,在守节期间与人私通,沦落为官婢。她比长今年纪大,所以长今想对她有礼貌,但她非常讨厌别人把她当成贵族。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个荡妇不需要得到你的尊重。长今暗中猜测,与之私通的男人大概是个贱民。
“户房找了你好几次,问你宴会的食物准备得怎么样了。”
听说户房找自己,长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监营之中,在观察使手下还有中央任命的都事、判官和中军等辅助官,一般民政事务由吏、户、礼、兵、工、刑等六房负责,六房官吏全部来自地方百姓中间选拔的乡吏。从第一眼看见长今起,刑房就对她垂涎三尺了。
“我说户房找你,你干什么呢?你去看看光腮鱼酱熟透了没有。”
听了这话,长今仍然无动于衷。什么户房不户房的,就算我不去,他要有急事自然还会再来。长今先到厨房,把挑回来的水倒进水缸,然后来到酱缸台前。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缸,长今首先想到一棵高大的松树,接着又想到密密麻麻的酱缸,举行酱祭的人们,以及每个盘子里都盛得满满的大酱。所有的风景都唤起了长今对于韩尚宫的思念之情。
长今若有所思地掀起缸盖,并没有品尝味道,就又把盖子合上了。现在,长今对任何食物都没有兴趣,也讨厌让她想起韩尚宫的酱缸台。长今准备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耳边竟然响起了歌声。
“梨花月白三更天,啼血声声怨杜鹃,尽觉多情原是病,不关人事不成眠。”
这是丁尚宫唱过的时调。当时她和连生、昌伊一起听丁尚宫的时调,是那样的兴致勃勃。心心念念的人和事、想要重新拥有的回忆真是太多太多了,然而一切都是是徒劳的悲伤。
这里的风令人厌恶。总在不知不觉中,风吹开了仿佛永不愈合的伤口,暴露在外。偶尔,莫名其妙的幻听也会随风飘来。
“长今啊,你是我的女儿……”
长今逃跑似的离开了酱缸台,来到厨房后面,她看见一些为了宴会临时搭起的遮阳篷,每一只盘子里都盛满了海鲜和海草。济州岛淡水缺乏,因而不能种植水田,这里的居民便以五谷代替大米,以海草代替蔬菜。尽量不用调味材料,保持食物原来的风味。因为地处热带,所以味道一般比较咸。
郑氏剔除了光腮鱼的骨头,然后加入大酱和酱油制作光腮鱼片。大盘子里堆满了用来制作茗荷肉串的材料。长今也坐在一边准备蕨菜汤,先用沸水焯一下嫩蕨菜,然后把煮熟的猪肉捣碎,以葱、蒜、胡椒调味,放进煮肉的水中再次煮沸。接着加入面粉,搅拌成糊状,调味就可以了。方头鱼放在水里熬,然后以鱼汤泡米,再从熬过的方头鱼中剔除鱼刺,以文火慢熬。
对长今而言,做方头鱼粥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只是没有兴致,加之心烦意乱,所以一心只想快点做完。长今机械地切着鱼片,想到正在用的却不是自己的刀,心里十分难过。她又想起刀来,想起韩尚宫的朋友那把凝聚了自己悲壮心愿的刀……总该把母亲的刀带出来才是。
“我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原来你在这里。怎么样,食物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刑房走过来,粘粘乎乎地对长今说道。他看长今时的目光,就像面对猎物的野兽。他已经冲上来几次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但他不敢进犯,只好眼巴巴地观望。虽然沦落为官婢,但她到死都是大王的女人。
新上任的判官看起来像个老好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带来的首医女的目光让人感觉很强悍。
“大人,请品尝方头鱼粥。”
“方头鱼粥……这里的特产吗?”
“是的,做方头鱼粥的长今现在虽然是官婢,但她以前是宫里的内人,曾为大王做过御膳。”
“哦,是吗?”
判官赶紧拿起筷子,而首医女却打量起长今来。
“如此说来,这味道就是满足大王胃口的味道了?”
“……满足不了大王的胃口,所以才被赶出宫了。”
首医女的话让长今心里一颤。
“看来你根本就没用心,不过放了点儿盐而已。味道不好!”
“这个……这……这里天气太热,所以她故意做得咸一些。”
刑房袒护长今,就像对待他自己的事情。
“我没说咸,只说味道不好。”
首医女正视长今说道。长今也不回避,大大方方地迎视首医女。这是个唐突的女人,态度却并不太惹人讨厌。女人在看女人时就是这样的。
“不是那儿……往下……不是……再往下……”
每到夜里,郑氏都痒痒得满地打滚。每一处挨过打的地方都生了疮,浑身上下伤痕累累。
“对,对,就着那儿……用力挠。”
每天夜里她都忙不迭地要求长今给她挠痒,长今既不拒绝,也没有诚意。如果拒绝,似乎不近人情;如果表现出诚意,自己心里又会因此而痛苦。那是身受乱杖之刑的痕迹。乱杖刑是村里人为了惩罚奸淫女子或乱伦者而研究出来的法外之刑。
韩尚宫不仅受了乱杖刑,还受了剪刀周牢刑,胳膊上也受了周牢刑,长今去的时候,韩尚宫的胳膊已经断了。脚腕交叉双膝跪地,两臂捆在身后,两只肩膀靠在一起,中间插上木棍来回扭动手臂。为了逼迫韩尚宫说出背后指使人而采用惨绝人寰的剪刀周牢刑,最后除了被打死之外再也无路可走了。
长今夜闯中宫被带到义禁府,也受了被点乱杖刑。用草席蒙住犯人的身体,几个人一起拿木棍乱打一气,这是乱杖刑的一种。打到还剩一口气的时候,长今被关进了监狱。监狱里有个分辨不出是活人还是死尸的女人,仔细看时竟然是韩尚宫。
韩尚宫只睁了一下眼睛。
“明伊呀……”
她分明是这样呼唤了一声。直到此时,长今方才知道韩尚宫那位屈死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
“嬷嬷!是我,我是长今。我是朴明伊的女儿长今啊!”
“好,长今啊,你是我的女儿。”
是的。被驱逐出宫的母亲和父亲结婚生下长今,而韩尚宫与料理结缘才有了现在的长今。她们都是自己的母亲,既是恩师,又是心底永远的遗憾。
这是韩尚宫最后的结局。长今送走韩尚宫,所能做的只有带血的悲泣。
世界上和我最亲的两个女人,我亲眼目睹了她们的死亡。第一位女人临终之际,我至少还给她喂了葛根。对于第二位女人,我却就连这点都没做到。我在第一位女人的尸体上搭建了石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二位女人的尸体像行李包一样地被人抬走。
当长今看到郑氏的伤口时,感到格外恐怖。当她带着一条三色流苏飘带踏上这片被人遗忘的土地时,在这荒凉的地方,唯一能让她感受到人间温情的人就是郑氏了。
长今开始寻找另外的方法,以取代每天夜里的挠痒痒。她想给郑氏熬荞麦粥,但她是奴婢身份,所以很难弄到荞麦。荞麦不仅有助于祛除胃肠的湿气和火气,促进消化,对于治疗女性因着凉而引起的病症和疮伤等也很有益处。
没有弄到荞麦,长今却找来了榆树皮。春天新发的嫩叶可以直接生吃,榆根皮则要先在水中浸泡,捣碎之后涂抹于患处。多年的陈旧瓦片用火烧过之后放在患处,也能起到热敷的作用。
这段时间以来,药材成了长今最感兴趣的对象。最初她只想减轻郑氏的痛苦,却逐渐对其他药草的种类和治疗症状、毒草的区分和效果等产生了兴趣。这都是因为韩尚宫的死在长今心中留下了刻骨的遗憾。食物引起瘟疫的说法没能站住脚,她们就设计了符咒事件,然而这还不够,竟说韩尚宫在食物中放了毒草。尽管长今不相信,但她却想知道大王到底为什么患病,为之几近疯狂。连病因都查不出来的内医院医官同样不可饶恕,正是他们害得韩尚宫含怨而死。
“那条三色流苏飘带,是大王送给你的吗?”
郑氏的说话声把沉思中的长今唤回到现实。回到房间便拿出三色流苏飘带来痴痴地端详,这已经成了长今的习惯。刚从政浩手中接过的三色流苏飘带,即使在漫天飞雪之中仍然依稀留有他的体温。
“是不是因为你偷了这条流苏飘带而被赶出王宫?”
长今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要恨任何人,如果你心里有痛恨的对象,那么你自己的心里就会有毒气蔓延。不等这种毒气喷射到所恨之人的身上,首先就伤害了你自己的肝脏。”
郑氏说这话时,俨然是一个贵族家的女人。
第二天,长今洗完衣服后拿着笸箩走进田野。昨天晚上给郑氏治疗时,她发现榆树皮差不多用完了。
阳春三月的榆树,钟形花冠上还没有长出叶子,却先开出了白色的小花。看来现在还不到摘小叶的时候。
“你不该使用榆树皮,应该用土大黄才对。”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长今猛然回头,原来是首医女。她好象也是来找榆根皮的,几块榆根皮露出了背在她身后的网兜。
“一般都用榆根皮治疗疮伤,其实用土大黄见效更快。陆地上到处都有,不过在这里就只能到山上去找了,土大黄生长在有水气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疮伤药材的呢?”
“宴会的时候她不停地搔痒痒,就是跟你住一个房间的那个老官婢。”
看见郑氏挠痒痒就知道自己是来找榆树根,她应该不是个平庸的首医女。
“把土大黄的叶或根捣碎,涂在患处,很快就会奇迹般愈合。你先让她到我那里去一躺。”
“可是……你是怎么……怎么知道这么多药草,而且还能把它们区别开来呢?”
“天地之间到处不都是药草吗?”
“药草和其他的草,以及每一种药草的形状和功能不是都不相同吗?”
“最常见的药草往往就是最灵验的药草。”
“……不要拼命找那些你看不见的药草,就从眼前的药草中寻找。最常见的药草就是最灵验的药草。”
“最常见的药草就是最灵验的药草……”
长今反复回味这句话,首医女已经离开不见了。
后来,长今在监营内外都经常遇见首医女,但是对方根本不理会她。长今主动跟她打招呼,她哼都不哼一声,更别说回答了。她叫长德,虽然只是小妾,却毕竟是判官的女人。她觉得没有必要一一回答官婢们的话。
长今到大麦田里送午餐,阳光分外耀眼。朝廷分给每个监营一块未加开垦的土地,由各监营自行开垦,当作屯田,并用屯田负担军用经费,目的是补充军资,实际上常被用做官厅的一般经费或者成为牧使的私人钱财。屯田都由官婢负责耕种。因为屯田存在严重的弊端,成宗大王把田地分为军屯田和官屯田两种,废止了奴役劳动,但在济州岛仍然由官婢负责屯田的耕种。
大麦田紧挨大海。明媚春光中快要成熟的麦穗仍然绿油油一片,远远望去,分不清哪里是麦田,哪里是大海。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当地人把大海也看作田地,盛产海参的地方叫做海参田,盛产海带的地方叫做海带田。不管是大海还是陆地,只要物产丰饶,那就是农田。所以不管从颜色来看,还是从名称来看,本地的大麦田和大海都没有严格的界限。
将要到达时,突然传来一声足以震颤麦田的惨叫。长今大惊失色地跑上前去,长德正蹲在石墙底下,几乎昏厥了。长德前面有条蛇盘成一团,正吐着蛇信子。旁边有许多干活的农夫,却只在一旁观望,没有人跑过来把蛇赶走。
长今找来一根长树枝,而蛇却不见了。情急之下,长今摇晃着盛有午饭的篮子吸引蛇的注意,然后把它赶到了麦田那边。蛇摇摆了几下脑袋,对长今怒目而视,没支撑多久,就灰溜溜地逃跑了。
“哪有这么可恶的家伙……那么多男人,竟然害怕一条蛇,眼睁睁看着不动?”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监营的路上,长德气喘吁吁地骂那些农夫。她不了解这里的风俗,所以更害怕,也更觉得恶心。
“这里的气候又湿又热,即使冬天也很暖和,所以蜈蚣什么的就比较多,也有很多蛇,但是这里的风俗是崇拜蛇,既不打死也不赶走,这样以来,蛇的数量就越来越多了。”
“他们竟然崇拜蛇?难道蛇不恶心吗?”
“据说每当天要下雨的时候,蛇就成群结队地出没。”
“我开始讨厌这座岛了。”
“你害怕蛇吗?”
“我不怕!只是讨厌罢了……”
好象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话好笑,说到最后长德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与她冷冰冰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尽管长德没有对长今说一句感激的话,但从那以后她开始理会长今了。患者越来越多,给人治病的时候,她常常让长今打下手,挖药草也常常带上长今。春天过去了,就在跟随长德上山下河的过程中,长今不知不觉进入了医术的世界。
岛上有很多小喷火口,它们既不是丘陵也不是小山,向上凸起然后又沉沉陷落,数量约有几百个。岛上居民将这种小喷火口称做是火山丘。有一次,她们一起去鹿古水丘,那个地方也叫水月峰。传说有一对兄妹,哥哥叫鹿古,妹妹叫水月,他们听说有处方可以治好母亲的病,于是拿着处方到处寻找百种药材,已经找到了九十九种,却没有找到最后一种。这种药材就是五加皮。最后,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五加皮,可是五加皮藏在陡峭的绝壁底下。水月下去摘的时候,跌落到绝壁下面摔死了。
“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我不是说了吗,水月已经死了?”
“我是说她妈妈,九十九种药材都吃了,会不会因为少了最后一种五加皮而死呢?”
“嗯……这是后话,传说里面没提,你自己想吧。”
既然需要吃一百种药材,很有可能因为缺少一种而导致死亡,不过五加皮好象是用做强壮剂或阵痛剂的,也许不会导致死亡。长今把自己的猜测一说,长德敷衍地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自己猜去吧。”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长今终于跟随长德去了瀛州山,转眼之间已经是夏天了。中间被野兽踏出一条小路,两边分别是鸡肠草和九节草,郁郁葱葱。这两种草同为菊花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形状和颜色也都极为相似,所以很难区分。
“这是鸡肠草,这是九节草……鸡肠草叶子数量多,藕荷色的花颜色也更深。”
“你这愚蠢的家伙!”
为了弄清楚区分的方法,长今正在寻找各自的特征,不料长德突然骂道。
“你用花儿来区分草?”
“那用什么……”
“如果用花儿来区分,那等花儿谢了你怎么办?秋天和冬天就不需要药草了吗,就不用区分了吗?还有春天,花开之前怎么区分?”
长德言之凿凿,不容长今不信。在花开之前和花谢以后仍然能把植物区分开来的东西,那应该是叶子吧。
“那……应该是叶子吧?”
“对!你看,鸡肠草的茎彼此交错,边缘有粗粗的齿轮,你看见了吧?相比之下,九节草的叶子呈椭圆形,分成好多个叶片。连花在内都可以入药,治疗风湿、妇科病和胃肠疾病效果明显。”
“风湿、妇科病、胃肠疾病……”
“是的,花凋谢以后,草也各有各的特色……等到凋谢之后怎么来区分你呢?”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原以为你只是有点儿愚,现在看来你真是笨透了。如果把你比做草,依你现在的年龄不正是开花的季节吗?可你没有丈夫,没有丈夫自然就没有子女!一般的女人凋谢之后,都把丈夫和子女当成自己的叶子,你又把什么当做叶子呢?”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
“我不愿去想。”
“那你为什么这么执著地学习药草的知识呢?”
“……我学习药草知识,只是为了弄清一件事。”
“为了弄清一件事?那你把这件事当做你的叶子就行了。”
长今无话可说,长德仿佛是一个生有天眼的女人。尽管长今什么也不曾说过,但她却知道长今丢失了自己的梦,而且还知道长今并不想重新找回这个梦。
是啊,现在只要提到料理,长今就恨得咬牙切齿。母亲和韩尚宫都因它而死,而自己再也不能回宫了。就算回去,宫里也已经没有了韩尚宫。没有了韩尚宫,做好食物同样有那么多的嘴巴等着享用。可是没有了韩尚宫,做食物还有什么意义。现在她已经没有信心做出饱含虔诚、能够让人吃完之后脸上绽笑的食物了。没有了兴致,而且也失去了意义。
尽管崔氏家族声名显赫,连续培养了五代最高尚宫,但在争夺朝鲜第一御膳尚宫的比赛中,结果还是长今赢了,这就是说她朝鲜第一的料理实力得到了认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最亲爱的人。料理这东西,无论你做得多出色,始终都不能拯救他人,反而会害死人。这就是料理,直到现在长今才意识到这些。
“既然还有事情需要你弄清楚,那就应该把自己的眼睛睁大。就这样像个睁眼瞎似的,别说弄清楚什么事了,就连眼前的路你都看不见。傻丫头!”
“睁大眼睛,就能看见路吗?”
“看不见路,你可以自己开路呀。”
“在看得见的路上走,都会跌落万丈深渊,何况是看不见的路,我怎能开创出来呢?”
“你不要只盯着前面!路边的东西看也不看,只顾拼命向前走,结果只会毁了自己的前途!看看鸡肠草,看看九节草,看看周围有没有野兽,看看有没有捷径……有很多笨蛋只顾眼前,结果一脚踩空!”
重新开创一条路……这太遥远、太可怕了,长今想都不敢想。
长今好像没听见,径自加快了脚步。樟木、女贞树、厚叶石班木、接骨木、云实、海州常山树……长德亲眼看见了以前只听说过名字的树木,边看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辛勤地画下了花和叶。马尾莲、济州山水菊、犄牛儿苗、汉蒲公英、济州五叶草、玄参、云山蒿、汉金龟草……越往高处走,花株越小,颜色却也更加绚丽了。
不过,长德最用心教长今的还是药草。
“这是铁线莲,幼芽可以用来排毒,根可用于治疗腰膝痛、哮喘、风痹、脚气、发汗……这个看似海葵的花叫做鸡矢藤,果实能止痰、祛风,还可以用于治疗肾炎和痢疾等。”
长今从来不知道天地之间竟有这么多的草药,绶草、汉石蒲、虎杖根、山萝卜草、大蓟、林荫千里光、山蒲公英、紫果茅莓、毛野扁豆、山绿豆、山韭菜、海边胡枝子……她更不知道每种草进入人体后,将会产生那么大的效果。童年时代的她几乎天天泡在山上,但她看见的只有动物和花儿,关于药草也只听到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拿长德的话来说,也许自己只看见了眼前的东西。
山顶向下凹陷,像一口巨大的铁锅。
“这叫头无岳,果然是一座无头之山。山丘也是这样,这座岛上所有的山都没有头。”
喷火口的水冰冷得直让人寒毛直竖。传说很久以前,有位神仙曾在这里戏弄一头白鹿,所以叫做白鹿潭。
就在这里,长今见到了一个无限宽广的世界,也更加重了她的悲伤。凸起于大地的是山丘,凸起于大海的则是岛。走在下山的路上,万事万物都朝着大海延伸;攀登上如此陡峭的高山,却仍然望不见大海的尽头。岛上的道路条条曲折蜿蜒,走到尽头却都是大海。怎样才能开出通向大海的路呢?就算一路走过,又将为谁而归呢?
“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政浩在那里。虽然还有政浩在,可是自己已经沦为官婢了。
“奴婢也可以学习医术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你是说不可以吗?”
“宫里的医女隶属内医院,同时也是妓女,所以又称为药房妓生。妓与婢本来就是一样的意思!据说最初是由舞女沦落为妓女,所以妓女、舞女和医女原本就是一家!”
长德仿佛在嘲笑自己的身世,语气略带讽刺的意味。
“那你是说,即使奴婢变成医女,也仍然摆脱不了奴婢的身份了?”
“许多贵族家的女人即使生病,也不能让男医员看见自己的身体,宁可不治而亡,医女的职业也就应运而生。当时,从官厅奴婢中选出年纪较轻的充当医女。奴婢和医女,论卑贱是不分上下的。”
“那么奴婢和医女又有什么不同呢?”
“有什么不同?一个是一辈子做饭洗衣直到老死,一个是帮助别人减轻痛苦,甚至在某些时候把人从死亡的边缘挽救回来,有时也被叫到达官贵人们的宴会上,还有机会成为高官的小妾!大王有那么多的女人也需要看病,甚至分娩,除了医女还能指望谁?单从这些来看,虽然她们同为卑贱之身,是不是也大不相同呢?”
帮助别人减轻痛苦,甚至在某些时候把人从死亡的边缘挽救回来……长今仿佛找到了自己的路。她终于打开一条海上之路,似乎也找到了重归大地的理由。
“……我要学习救人之道。不要杀人的料理,我要学习救死扶伤的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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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重逢
长今诚心诚意地帮助长德,对医术也渐渐熟悉起来。曾经摘洗过蔬菜的手打理起了药草,曾经料理过食物的手抚摩起了患者的身体。夜晚则遍读各种医书,丰富理论知识,接触各种各样的病例。
长德对与毒草和蠹虫解毒问题造诣颇深,擅长治疗蛀牙和疮疤。她的医术逐渐流传开来,济州监营里每天都挤满了前来看病的患者。
为了给地方百姓治病,太祖曾颁布法令,每道设立一处医院,并设置医生和药夫。当时最重要的职位是“教谕”,教谕不但对所属医生和负责采药的药夫进行指挥和监督,还要负责开采药材,对药材加以识别并上缴。成宗九年,药夫改为药材专职人员,实行世袭制度,并废除杂役。上缴后剩余的药材留在监营中,用于民间治疗。该制度尚未在济州地区扎根,长德在这里既是判官的小妾,同时担当医生和药夫的职责。
擅长治疗蛀牙和疮疤的长德,其医术不仅在济州岛广为人知,甚至远到汉城也都家喻户晓。长德在治疗蛀牙时以银簪为工具,这点也是闻名遐迩。银是一种非常有用的金属,可以检查是否含毒,并且能够杀灭细菌。然而能把戴在头上的银簪作为治疗工具,其机智和灵活不能不令人咂舌叹服。
第二年春天,接受汉阳士大夫的邀请,长德远赴汉阳为人治病。长德不在的时候,患者仍然连日不断。于是长今开始独立治疗,尽管有些紧张,不过凭借这段时间学到的医术,仍能从容镇静地应付。
因为牙痛来看病的大多是老年人,其中大部分已经尝试过各种民间疗法,口含食盐或葱根、煮熟黑豆吸豆汁、在车前子叶或菊花叶中加入食盐碾碎后含在口中等等,往往不能奏效,所以不得不找到这里。他们经常服用短效的镇痛剂,而且大多都是沉积多年的老毛病,症状十有八九都很严重。
有一天,来了一位老人,头痛得都不想活了,她说如果治不好就把她杀死算了。她的症状很像厥逆头痛,很可能是由牙痛引起。长今先检查了她的口腔,奇怪的是牙齿非常结实,那就不得不怀疑是胃肠病了。头痛往往是由水分代谢异常引起,如果胃的状态比平时差或者感觉恶心,常常会出现头痛或眩晕等症状。
“平时吃饭正常吗?”
“没有吃的,吃不上饭。”
“消化呢?”
“我只吃鸟食那么点儿饭,还有什么可消化的?”
就是这么一位吃不上饭的老人,身体却很健壮。另外,人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营养不良,可是她的牙齿却很结实,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长今心生疑窦,便向老人家的儿媳妇打听老人的养生之道。她非但不是吃不上饭,而且食欲相当旺盛,经常连孙子们的饭菜都抢了吃,还悄悄把食物藏起来躲进被窝里咯吱咯吱地偷吃,所以她经常消化不良。从她小便量少来看,一定是胃里积满了水。
长今给她开了五灵散的处方,也就是把泽泻、赤茯苓、白术、猪苓、肉桂等五种草药按比例混合。既能排出胃中积水,又可以消除肾脏和心脏疾患引起的浮肿,很适合老人的病症。
后来,老人再次来到这里,说她的头痛奇迹般地好了。终于从折磨她一生的头痛中解脱出来,老人不再烦恼,心也放宽了,她的儿子和儿媳妇无比兴奋。老人的儿媳妇对长今的医术赞不绝口,连连称谢不已。长今难为情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羞得脸都红了。
经过了这件事,长今的名字也开始在济州地区脍炙人口了。长今变得没有时间做饭和洗衣服了,郑氏的牢骚越发多了起来。判官允许她专心行医,但是长今心里总觉得对不住郑氏。
终于有一天没有患者,长今想挑龙泉水,就去了海边。她在山下度过了童年时代,从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九重宫阙的阴影之下,所以她没有机会看见大海。最初她只是很惊讶,想不到世界上竟有如此苍茫而辽阔的事物,但对大海没有什么好感。
不知不觉她已经很久没到海边去了,不知为什么,长今的心里竟然产生一种急切的期待,她已经喜欢上大海了。原以为已经失去了一切,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没想到她容纳了大海,容纳了新的人,容纳了药草,这一切都让她无比惊讶。失去之后变得空旷的心胸,越来越宽阔了,好象一切事物都更容易进入了。
大海光滑闪烁就像新鲜的海带。海天相接的地方,晚霞彤红一片。耽罗*(济州岛的别名――译者注)意味着幽深遥远的岛国。同为朝鲜领土,却要赋予它一个“国”的名字,可见它是多么的遥远。
“长今啊,长今!”
郑氏焦急地呼唤长今。看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找自己,一定是来了急病人。
“从南边村庄里来了个男人,说他母亲快死了,闹哄哄的没完没了。”
“闹哄哄?”
“他说要是不把医女找来,就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
于是,长今跟随那个男人去了很远的村庄。路上一问才知道,男人的母亲是一名海女。海女长年在潜伏在深海,屏住呼吸进行水下作业,高强度的水压加上缺氧,容易患慢性头痛、耳背、耳鸣、胃肠疾病、神经痛、关节炎等,另外由于风大湿气多,咳嗽和气喘也很常见。
男人的母亲是“大上军”,仅在水下工作的时间就有五十年了。从“儿童上军”开始就从事水下工作,经过下军、中军、上军,最后才能做到大上军。
听说男人的母亲因臃肿而痛苦了许多年。臃肿,即脓肿,对于济州岛上的人来说,这就跟寄生虫疾病一样,都是最常见的疾病,寄生虫疾病起因于天气的温暖和潮湿。看上去她疼得很严重,好象已经耽搁很久了。
以水煎熬韩信草或当归的根,以及龙葵或鸭跖草的整株,这种药水涂抹在患处,肿胀即可消除。或者把生绿豆磨成碎末敷于患处,或者用煮香菇的水擦洗患处,均可收到明显效果。等到病情严重时,不但表层腐烂,里面也随之腐烂,生死就很难预料了。所谓“臃”,就是堵塞不通的意思,也是不调和的结果。肿气来源于五脏六腑的不协调,如果生气发火,原有的肿气就会加重,问题就出自“火”。对于男人的母亲这样一个与水如此贴近的人,说她火气旺盛好象有些牵强。但她只能在陆地呼吸,一到水里就屏住呼吸,所以身体患病也不难解释。
济州岛的每座神堂里都供奉着海女神和龙王神,这是一种专门保护人们不受皮肤病困扰的神。很多人相信祈祷之后就会好转,所以往往耽误了治疗的最好时机,从而使病情加重。在供奉海女神的祠堂里,有一种供奉祭饭并在饭上放一个熟鸡蛋的风俗。这是人们美好的心愿,希望皮肤能像剥去蛋壳后白皙光滑的淡清一样整洁娇嫩。
大上军的后背上脓疮突兀如山。患处有火,就意味着有脓。开始时轻轻按压该部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如果用力按下去,她立刻高喊道“要死了”,便昏厥过去了。
“脓肿好象淤积得很深,看来得切除才行。”
“切除?把肉切掉?”
大上军听说还要切开皮肉,禁不住大惊失色,不愿再听下去。动弹不得的大上军缠着儿子去向海女神祈祷,还说宁愿贴鲍鱼贝。
“鲍鱼贝是什么?”
“一种斗笠状的贝,这个地方随处可见。鲍鱼贝习惯紧贴岩石,必须用刀才能摘下来,粘得很紧。把鲍鱼贝摘下来以后贴在脓疮上,吸力非常大,听说能消除脓肿。”
“那也只是临时性的方法。脓肿可能分布于五个部位,即头部、耳根底部、眉毛、下颚、后背等,这些部位的脓肿都有可能置人于死地,如果不彻底清除,深处的化脓早晚会扩散到内脏器官。”
尽管如此,大上军还是坚决不肯切除。母亲的纠缠弄得儿子焦头烂额,最后他只好威胁母亲说,如果她不接受治疗,自己就离开这里到大陆去。无奈之下,母亲这才乖乖地同意治疗。
长今叮嘱自己一定要冷静。到现在为止,她连针灸都没试过,更不用说切除患处了。长今的刀功倒是熟练,可惜这次的对象不是食物,而是人的皮肤。至于治疗方法,也只是在书上看过,还从来没有真正试过,心里就更担忧了。
先在脓疮上面以放射状切开八道,然后挤出脓水,针灸两次。脓水挤出来了,好象可以松口气了,可是患者痛苦得要死要活,等到切除手术结束时,三个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不清除余毒,容易有脓水流出或者妨碍缝合。长今便用石硫磺进行烟熏,离开了那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伸手不见五指。长今有些后悔拒绝男人送她的提议了。没有星星,飘飘忽忽的云彩遮没了月亮,若隐若现之间加重了阴冷感。风平浪静之后,雾气升腾,大海显得阴森森的,海那边甚至传来一种从未听过的奇怪声音。
长今好像被人追赶似的加快了脚步,眼睛总朝大海那边张望。她暗暗叮嘱自己不要往那边看,眼睛要直视前方,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当她回头看时,月亮正好脱离了云彩的遮盖,月光无声地倾泻在海岸上。一艘大船悄悄驶来,不一会儿,无数个黑影子蜂拥上岸,闯进了村庄。
监营里平静一如往常。长今直接跑到判官住处,叫醒了判官。
“倭寇闯进来了?”
判官大吃一惊,磨磨蹭蹭不知如何是好。他刚上任不久,所以更加摸不着头绪。倭寇士兵们都聚集过来了,他这才下令点燃烽火,吹响号角。
济州岛地区常有倭寇入侵,世宗大王在位期间,安抚使韩承舜就已经创立了烽火制度,形成一套完整的警备和保护体系。海岸线一带构筑沿边烽火,山峰上面也配置烽火,万一发生紧急情况,可以及时通知济州城以及其他各镇和各防御所。
然而烽火毕竟只是一种依靠肉眼的联络方式,在天气恶劣的情况下传达信息就会相应减慢。那天夜里就是这样。通过吹号角和点烽火相互传递信息,然后进行水陆合作击溃敌人的计划失败了,原因就在于该死的夜雾。
敌人越过西归镇,逐步占领了各个村庄。曾在三浦倭乱时展开过炽烈战斗的村庄也束手无策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倭寇侵入。四天之后,防御线彻底崩溃的济州监营落入敌手。
村庄被焚烧,居民惨遭杀戮。看着就让人倍感亲切的渔网、屋顶和谷仓,以及榧树林,统统陷入了烈火。长今惊呆了。好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力量,可是所有一切转瞬之间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留下她自己,孤独比死亡更恐惧。她开始害怕自己了,害怕每到一处就引发灾难的自己。
那些熟悉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有的被监禁。倭寇需要人来服侍,所以只放了长今和郑氏。例外的只有刑房,他加入了敌人的阵营,表示要为敌人卖命。他比倭寇还要心狠手辣。
“他们心情稍有不好,就会挥刀杀人,所以呢,你们必须做出可口的食物!”
非但不能给受伤士兵疗伤,还要为倭寇做饭做菜,想到如此无奈的处境,长今真是郁闷至极。
倭将根本就吃不下饭,开始以为是不合口味,没过多久就发现他患了重病。果然,他开始传唤岛上最高明的大夫,却没有一个大夫能活着回家。因为他们不但治不好倭将的病,竟连病名都不知道,所以被当场砍头。
没有大夫可叫,现在就连普通百姓也倒霉了。
“大事不好了!倭寇说如果再找不到大夫,他们就过一个时辰杀一个人!”
长今和郑氏一起呆在厨房里,刑房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
“一个时辰杀一个人?”
“是啊,是这么说的,他们可是说到做到的。”
“大夫现在都死光了,到哪儿去找啊?”
“什么都死光了,不是还有一个吗……”
刑房越说越含糊,他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长今猛然间大声喊道。
“讨厌!”
“现在不是你讨不讨厌的问题,他们可说了,一个时辰杀一个人?”
“我不能给倭将治病!就算我愿意,可那人身为首长,他会同意我一个小小的医女给他治病吗?”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马上就咽气的人了,还会介意这些吗?”
刑房之所以恳求长今,却不是为村里人的性命着想,他想立个大功。长今心里沸腾着难以抑制的厌恶和敌意,她真想朝那张狰狞的面孔吐口唾沫。
“如果你誓死不从,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我想,他肯定会从最近的地方寻找祭物吧?”
刑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郑氏,郑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给你点儿时间,好好想想吧!”
长今握紧拳头瑟瑟发抖,真想杀死那个假装咳嗽着走出厨房的刑房。郑氏的眼神中夹杂着愤怒和恐怖,她表情复杂地望着长今。现在,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倭将的牙床肿得厉害,而且已经裂开,还流了很多血,皮肤到处青一块紫一块,关节充满了水气,脉搏跳动无力,身心疲劳。由此看来,他的病情已经扩散到肾脏。如果不及时治疗,早晚都要死于肾功能衰竭。
“这是船员们的常见病。”
刑房充当翻译。济州岛距离大马岛很近,岛上很多人都会讲日语。
“病名叫什么?”
“坏血病引起的心力交瘁。在长期的航海过程中未能摄取足够的蔬菜和水果,从而患上了坏血病,耽搁日久便诱发了肾脏合并症。”
“能治好吗?”
“如果用陈皮或青皮、柿子叶治疗,坏血病迟早会好。现在的关键是治疗你的急性肾功能衰竭。”
“我没时间在这儿耽搁,如果两天之内你还不能治好我,我就摘下你的脑袋!”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倭将哈哈大笑,笑得腰都弯了。他突然停下笑声,狠狠地盯着长今,那目光威力无比,仿佛不用刀也能杀人。
“如果你拒绝为我治疗,我砍下你的头就行了。你以为我会拿性命跟你这个贱女人谈判吗?”
“你砍吧!”
“什么?”
“很久以前我早就死过一回了,你以为我还怕死吗?”
倭将以他杀人的目光瞪着长今。本来让个女人给自己看病就已经够耻辱的了,他当然不愿以首长的身份与女婢谈判。
“好!你有什么条件就说吧……”
“把船上那些人全部释放,不得伤他们一根汗毛!”
“一个婢女想得倒不少!好!不过,如果两天之内你治不好我的病,不仅你,这座岛上所有两条腿的动物统统都要被带走,撕成肉片!”
“所谓急性肾功能衰竭,就是排泄和调节功能低下,无法逐渐恢复。流向肾脏的血液被阻塞,尽管肾脏尚未发生病变,也会因尿量减少而引起血症。两三天过后排尿量会逐渐增加,但也只是暂时现象,不能说明肾功能已经恢复,在排尿量稳定之前,需要同时采取输液疗法。”
“治不好就杀死你,你没必要讲这么多。”
“虽然你杀害我的同胞,抢夺我们的土地,但是现在你成了我的病人。医生和病人之间如果不能交流,即使采取治疗,见效也不会很快。”
长今无所顾忌地说完要说的话,倭将似乎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不停地点头。
“那么,我先出去寻找针和药材。”
青皮和陈皮长今都曾经见过,但是柿子叶她就不敢肯定了。以前听说菠菜对治疗坏血病很好,可是菠菜是耐寒性强的作物,很难在济州栽培。她脑子里满是这种想法,正要出去,突然有个粗重的声音使得长今停了下来。
“你不是说你不怕死吗?那么你怕什么呢?”
“……我害怕失去周围所有的人,只剩下我自己……”
好象就是这座岛,结果不是;好象是那座岛,结果也不是。海与天相接,任凭你怎么走,却依然走不到尽头。听说济州岛就在水平线那边,然而水平线总是悄悄地溜走,急得他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从釜山浦一路追随的海鸥还在头顶盘旋,令人眩晕。政浩心急如焚,不时低头俯视船舷。战船所过之处,黑黢黢的大海吐出白色的泡沫沸沸扬扬。
政浩多次上奏疏禀告长今的情况,但朝中没有人采取措施。最后,他也被调到汉城府任了个闲职,脱离了吴兼护的视线。汉城府负责汉阳地区的行政事务,是三法司之一,与刑曹、司宪府共同行使司法权。只是坐在汉城府文案前面管理户籍的事务,实在不适合政浩。
此时,庆尚道和全罗道一带倭寇频繁侵扰,这对政浩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朝廷重新启用政浩,并任命他为讨捕军从事官,派往釜山浦。政浩动身离开汉阳时,关于今英蒙受圣恩被册封为从四品淑媛的消息正传得满城风雨。
政浩之所以愿意前往釜山浦,就是因为釜山距离济州不远。
自从釜山浦、乃而浦和盐浦三港允许日本人经商、居住以来,倭寇的数量如雨后春笋般剧增。负责交易和接待的朝廷渐渐难以控制倭寇的活动,为之痛恨不已。
本来只有60名日本人,到世宗末年却激增至2000名。他们渐渐变得傲慢,并且肆意践踏朝廷规定。在镇压倭寇的过程中,倭寇与官吏之间的冲突频繁发生。中宗即位之后,开始对倭寇严加监视。1510年,命令对马岛主宗贞盛带领三浦倭人离开,同时全面监控日本船只。
三浦的倭人对此不满,发动了三浦倭乱。如果将从对马岛远征来的暴徒计算在内,总共有四五千人。他们攻陷乃而浦和釜山浦,击破了熊川防线。朝廷立即任命黄衡和柳耽年为庆尚左右道防御使,一举击溃了倭寇的进攻。三浦的日本人都被驱逐出去,朝鲜和日本之间的交易一度中断。
日本足利幕府三番五次要求重新建交,并签订了壬申条约,两年后开放了乃而浦。此时仍然附加了许多苛刻条件,比如日本人不得在三浦定居,限制贸易船岁遣船的数量等,日本人颇为不满。同年九月,中宗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对马岛主关于增加岁遣船数量的要求。
正式的贸易活动受到制约以后,倭寇们烧杀抢掠的气焰更为嚣张。政浩接受命令到釜山浦执行任务后,一直在寻找去济州岛的机会。他也只是想过去看看,确定她是否还活着。只要能亲眼看见她还活着,就算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面,政浩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想不到几天之前,政浩突然接到朝廷的命令,说济州岛形势危机,要求他前往济州岛观察动静。
船一刻不停地前进,而站在甲板上的政浩却急得直跺脚。相对于他们分别的时间来说,船的速度的确是太慢了。
船快靠岸时,天色已黑。趾高气昂地在码头上缓缓移动的分明是日本人,直觉告诉政浩,这里一定出事了。
“倭寇好像已经占领这座岛了。船先不要靠岸,就在附近漂一会儿,观察动静,看看倭寇把船停在哪里。看见烽火后立刻向这边会合,不得耽搁。还有,你们两个回去求援。我马上换便装,到济州监营里打探一下。”
政浩做完指示后,把手下士兵留在船上,独自跳入大海。去往监营的路上,耳闻目睹的情景比想象中更残忍,到处都是杀戮的痕迹,每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村庄里很多地方都被火烧过。在狼狈不堪的废墟里,长今是否平安,政浩暗暗担忧。
政浩的心都要抽紧了,而长今的确是安然无恙。倭将病情有了好转的迹象,首先牙床不再出血,排尿量也逐渐趋于稳定。
“我会遵守约定,把俘虏全部释放!”
长今将信将疑,看来倭将还是打算遵守约定。长今终于松了口气,原来可是惴惴不安,万一倭将病好之后不释放俘虏那该怎么办呢。
“明天天一亮就出发,你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的病还没彻底好吗?”
“那怎么样……”
“你要跟我一起乘船离开。”
这可真是应了古人的话了: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不,应该说是一岛放出一岛拦。虽然暂时可以免去一死,可一旦被带到对马岛,她很快就会死在那里。同为朝鲜国土,济州岛尚且如此遥远,这次竟然要被带往比这儿更为遥远的倭寇的土地。
当天夜里,长今想了很多很多。有一会儿她想到了逃跑,但很快就放弃了。岛上所有的路都通向大海,要想逃跑也只能逃到龙宫里去。长今还想到了杀死倭将。想来想去,始终没有满意的办法。这时,她想到了自杀。
刚刚生出这个念头,长今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件事,一是没能为韩尚宫洗脱罪名,二是政浩的面孔。
“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长今从怀里取出三色流苏飘带。失而复得之后,这条三色流苏飘带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即便是换衣服或者洗澡,她也会把它放在距离最近看得见的地方。曾经救治过的武士不是李正冕,也不是别人,而是政浩……他保存了很久,一定也很爱惜,所以才在那一天,那个令人心痛的别离的瞬间送给了自己。
那天她带着金鸡回宫,情况何等紧急,然而面对一个将死之人她仍然没有置之不理,而是到处奔波为他寻找草药。活下来的人和救人的人,彼此都认不出对方,却在重逢时彼此倾心,分享了离别的悲伤。无意中掉落的三色流苏飘带竟然奇迹般地回来,回到了主人身边,而今天它却让主人难过得想哭。
天色渐明,拂晓将至。既然父亲的遗物能够回到自己身边,那么早晚有一天,自己也可以重回故园。长今缓缓地整理起了随身物品。
倭寇的活动有些异常,而援军到达最快也要两天时间。如果倭寇已经出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了,他们掠夺百姓及监营里的财物肯定相当地多,说不定还会俘虏百姓做奴婢。却又不能因此就把烽火点燃,否则只能白白葬送了士兵的性命。
政浩正注视着观德亭的动静,突然发现远处山峰冒起了白色的烟雾。是烽火。可能是我军的作战信号。想到这里,政浩心里又泛起了希望之光。聚集起散布在岛内的官兵,说不定就能够夺回济州监营。
果然不出政浩所料。即便被敌军压制得没有喘息之机,却仍有一名士兵逃了出来,驾船赶到丽水,与全罗左道水军节度使营紧急派出的士兵一起,为夺回被抢走的村庄而一路进击到了济州监营。
当他们赶到监营的时候,却听到了长今被倭将带走的消息。政浩喘息未定,便赶紧点燃烽火,与士兵们一起追赶倭军。此时此刻,政浩只希望士兵们看到烽火能不顾一切地把敌船拦下。
到达码头时,手下士兵正与倭将带领的人马展开艰苦的战斗。看见这边人数越来越多,敌人开始向大海方向缓慢移动。海岸上早就停泊了一艘小木船,等候接应倭将。后面有艘大船已经起锚,随时准备扬帆远航。
眼看形势不妙,倭将翻身跳入大海。但他不是独自一人,他把刀架在长今的脖子上,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好象是谁敢靠近就把长今杀死的意思。政浩到达码头,倭将和长今乘坐的木船正要出发。政浩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长今离去,这样的傻事在海南码头有过一次已经足够了。
趁着倭将的视线停在前面士兵的身上,刷地一声,政浩向他射出一箭。正是梦中遗失的那支利箭。那箭准确无误地射穿了倭将的脖子,倭将挣扎着想把箭拔出来,却终于跌进了海里,浮在海面上。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墨绿色的海水。
“大人……真的……不是做梦吧?”
失魂落魄的长今得救了,她眼望政浩结结巴巴地说道。如果是梦,心脏不会跳得这么厉害。
“我答应过要等你,可我等不下去,只好先来了。”
长今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政浩怀里。
但是他们二人没能并肩回去。牧使和判官难以摆脱御倭不利的罪名,便把一切责任全都归咎于长今。长今被诬陷为给倭将治病,与倭寇串通一气,被押送到汉阳义禁府。
当时朝廷正被“走肖为王”事件闹得满城风雨,不得安宁。以赵光祖为首的新进士派与以洪景舟为代表的勋旧派之间,意见不和,相互倾轧,酿成了惨烈的悲剧。
登基十年以来,中宗受制于反正功臣和官僚的压力,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从前的戊午士祸和甲子士祸造成士林派惨遭杀害,儒学衰退,法纪为之丧乱不振,于是中宗大举启用曾遭排遣的新进士派。野心勃勃的理想主义者赵光祖就是在这个时候登场的,他主张实现以性理学为根本的理想政治,1518年从弘文馆长官副提调一跃而升为大司宪。破除迷信、实施乡约*(朝鲜时代乡村社会的自治法规――译者注)、设置贤良科*(朝鲜中宗时期由赵光祖提出的一种官吏选拔制度,为了选拔德才兼备的人才而进行的科举考试――译者注)等都是赵光祖的主意。
赵光祖只强调道家思想,凡是持异己思想的文人统统被他归为反动派。他把勋旧派当成异己彻底铲除,他还极力实行无视现实的激进政策,这一切都埋下了祸根。所谓走肖为王其实是勋旧派意识到危机之后,为了寻求自身出路而采取的最后防御,却也只是拙劣而卑鄙的自编自演剧。
其时,洪景舟的女儿已经成为中宗的后妃,洪景舟便唆使女儿蘸着蜂蜜在后山树叶上写下“走肖为王”四个字。虫子把树叶咬碎了,只剩下涂过蜂蜜的粘稠部位。大王看见这四个字后,对于赵光祖的恩宠也就逐渐褪色了。“走”和“肖”合起来就是“赵”,“走肖为王”的意思就是赵氏称王。
大王整天都为南衮、沈贞、洪景舟等勋旧派人士欲置赵光祖于死地的奏疏而苦恼,对于新进士派激进而排他的态度,大王也感愤怒,所以心里就更加复杂。既不能杀,又不能坐视不管,问题就出在这里。大王明知树叶事件是有人故意捏造的,所以赵光祖不能杀,但若置之不理,朝廷又将过于混乱。
就是在这个特殊而敏感的时期,长今再次被关进了义禁府。当时有两种截然对立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尽管俘虏的生命重要,但为倭将治病还是应该受到处罚;另一种意见认为长今帮助讨伐军扫荡了倭寇,理应得到奖励。政浩四处奔走,千方百计呼唤民心以广造舆论。
长今对于重回义禁府的恐惧和震惊远远超出了对死亡的恐惧,韩尚宫死在这里,父亲也死在这里,难道自己的命运也注定要终了于义禁府吗?
有关“走肖为王”事件的奏疏让大王疲惫至极,以至于只要是奏疏,他干脆扔到一边,看也不看。
“侵略济州岛的倭寇击退了吗?”
曾经镇压过三浦倭乱的中宗对倭寇事件格外关心。
“那么,是谁立下大功呢?”
“闵政浩!”
“闵政浩?应该重赏啊!”
“殿下,击退倭寇事件中立下大功的闵政浩提交了奏疏。”
闵政浩的奏疏得到了大王的关注,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长番内侍。政浩呈交奏疏后,始终不见反应,干脆找到长番内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政浩恳切地对他说,长今因为这件事被关进了义禁府,现在能救她的只有尚酝令监。政浩千叮咛万嘱咐,恳求长番内侍务必想方设法让大王注意自己的奏疏。
听说是奏疏,大王立刻皱紧了眉头,随即转换心情读了下去。
“岂有此理!为了拯救百姓而甘冒生命危险为倭将治病,非但得不到赏赐,反而被宣判为通敌之罪,太残忍了!通知义禁府立刻放人!”
“长今!哎呀,长今啊!”
看见长今,德九兴奋地大叫起来。
“这些日子您还好吧?”
“好什么好啊?自从你出事以后,我天天担心,没有一天好过。”
“哎哟,哎哟,撒谎脸都不红,是谁好吃懒做,天天就知道偷酒喝了?”
“你这婆娘!你以为我想喝啊?我心里着火似的,没法子才喝酒的,我心里上火!”
“喝了酒就凉了吗?凉了吗?凉了吗?”
他们还像从前那样无休无止地吵闹,这时候长今才感觉自己真的回来了。从第一次跟随训育尚宫离开这里,走了那么远的路,如今终于又回来了。挣扎了那么久,苦苦煎熬了十几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现在是要去宫里呢,还是怎么样?你要是想付饭钱的话,就得多干活儿。”
“你这个没人情味的婆娘。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好容易回来了,你也不想着给她补补身子,张嘴闭嘴就知道饭钱?”
“主要不是说饭钱……我是想帮她想想生存之道。”
“是谁说这里是娘家,你是娘家母亲了?”
“哦,谁说不是了?娘家母亲就应该白给女儿吃饭吗?”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德九媳妇还是悄悄地撩起衣角擦了擦眼角。
两天以后的上午,内医院来了名医官。德九媳妇让长今蒸酒糟,她却没有心思,只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长今静静地坐在平板床上,望着落在酱缸上的阳光,德九进来说有人找她。
“他说是内医院的医官,内医院医官怎么会找你呢?”
长今的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还以为是政浩来了呢,听到这话顿时就冷静下来。然而,当她看见安安静静站在大门外石墙下的男人时,刚刚平静的心又剧烈地跳了起来。
“大人!”
来人是郑云白。
“我听说了医女给倭将治好病的消息,很感兴趣,一打听才知道是你。这次又差点没死吧?唉,不管走到哪儿,你都要惹乱子,跟从前一模一样。”
“大人可不像从前了。听说您已经官复原职,看来是戒酒了吧?”
“让我戒酒?还不如要了我的命呢!”
“听您这么说,感觉您还跟从前一样,真是太高兴了!”
两人站在外面,轻轻地说着笑着。身穿医服的郑云白简直判若从前,更加苗条秀丽的长今身上散发出浓郁的女人气息。以前她像个孩子似的每天惹是生非,令人胆战心惊,而现在的她已经成长为目光深邃的成熟女人了。郑云白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而感觉难为情,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还没想过……”
“也不能结婚,只能到死做个处女鬼了!现在又有了奴婢的身份,你可真是五毒俱全,什么身份都有啊。”
长今苍白无力地笑了。就算云白不说,这也是渗透进骨子里的事实。
“……以你现在的身份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成为正式的奴婢……”
说到这里,云白停下来打量着长今,仿佛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话究竟对还是不对,等到他的思想矛盾平息下来,他所说的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也更响亮
“要么成为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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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5 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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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也不很真实,加入了朝鲜人YY的成分,比如他们的国王居然说成皇帝,王妃说成皇后,当时它真敢称帝,明朝人会根据附属国犯上的罪行灭了朝鲜族的.[/COLOR][/SIZE][/B]
[B]
古代中国周边只有日本有天皇,原因是中国没打下过日本,日本本身也天高皇帝远,汉人没太在乎.[/COLOR][/SIZ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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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0 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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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个鬼
那针灸 是他们搞的 放屁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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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0 1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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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讨厌小日本 还讨厌韩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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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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