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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年华」-- 一生思念的爱情童话

英告别小镇
回到客栈的房间,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天空已然有些发白了。英换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大衬衫,端着半杯白酒半倚着墙坐在地上。房间地板上,还摆着齐叔送给她的那一小坛酒。

  她像是决定了什么,起身去翻自己的包,翻出个电话簿。胡乱地翻着电话簿,终于找到了,英有点战抖的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文的房间里,电话铃声刚一响,文的手立即拿起听筒:"喂,是我。"?

  "你好!……"?

  "你好……"?

  一阵沉默,英说:"我翻了半天电话簿,好不容易找到你的电话。"??

  文说:"我也翻了电话簿,我没有你的电话……"?

  英幸福地笑了。文静静地听着。?

  英说:"我很快就走了。"?

  文说:"我知道。"?

  英隔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你现在……"?

  "我现在可以。"文说。?

  "那我等你。"英平静地说完,挂了电话,把杯中的白酒一口喝完。

  然后从手提袋里掏出CD随身听,把里面的CD取出来,放在床上的箱子盖上。?

  清晨的街道湿漉漉的,文快步行走着,远处的天空已经是灰白色了。

  来到英的房间,文有些尴尬地站在她面前,说:"你起得挺早啊。"?

  "我没睡。"英看着文。?

  "呃。"文没说话。?

  英拿起那张CD,递给了文,说:"这张CD挺好听的,送给你。"??

  文接过,看了看封皮:"谢谢,《钢琴课》?是什么?"?

  英说:"是个电影的原声音乐,电影也挺好看的。"?

  英指了指地上的酒瓶酒杯,问:"要不要喝一杯?"?

  文盯着英的眼睛:"我可从来没在早上五点喝过酒……"?

  英倒了一杯酒,递给文,幽幽地说:"我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喝酒喝到早上五点……"?

  文慢慢地把手里的酒喝完,眼睛一直凝视着英。?

  英目光迷离地呢喃:"我有点醉了……"?

  "水乡的酒容易醉!"文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把站在面前的英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沉醉地拥在一起……??

  长途车站,停满了英的车队。

  工作人员正在往车上运器材设备。小镇的居民纷纷赶来围观。

  英在人群中寻找,却没有发现什么,只有劲和默默。劲过来提起英放在身边的行李箱,帮忙装进车里。?

  默默和英道别:"英小姐,这次你来,我没能陪你出去玩,下回你再来的话,我陪你好好转转。"?

  英摸了摸默默的头,说:"好,你真的好可爱!那我先走了,Bye-bye!"?

  说完,英上了车。她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

  小梅坐在旁边,侧脸看了一会儿,问:"英姐,昨天晚上你睡觉了吗?"?

  英忽然睁开双眼,诧异地看着小梅。?

  小梅笑了笑,接着说:"我没睡着觉,君哥昨晚喝醉了,跑到我房间来……"?

  "哦,他到你房间干什么?"英略微定了定神。?

  "聊天啊。"小梅有些羞赧,有些幸福,"英姐,你觉得君哥这人怎么样啊?"?

  英说:"阿君啊,我不了解……当摄影师的,都比较花。"?

  英靠在座椅上。小梅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他这人不错。他说,到了这个小镇的人都特想谈恋爱,英姐你说是吗?"

  英没有回答。

  小梅说完,也靠在座椅上。?

  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乌镇,英始终闭着眼睛,一声不吭靠在座椅上。?

  街道上,文抱着一包东西,飞快地跑着。

  他冲进书院,径直往二楼房间跑去。

  打开手里那包东西,里面是一个新的CD机。

  他钻到音响设备后面,拆开音箱后所有的连线,把CD机接到音箱上。?

  当英乘坐的飞机呼啸着腾空而起时,乌镇东山书院里文的房间正传出《钢琴课》的音乐,婉转如水地弥漫开来……?
......无尽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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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旋律
《钢琴课》忧伤的旋律终日回响在乌镇的东山书院里。

  生活似乎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与安宁了。尽管看上去一切如昔。

  文继续做着他的图书管理员,整日出没在书库一排排高耸幽深的书架中。他头上顶着一个白帽子,戴着洗得发白的套袖,站在书架巨大的阴影里,手持一把鸡毛掸子拂拭尘埃。  
?

  在一排书架前,文凝视着眼前的书--这正是那天他与英第一次对视的地方。他轻轻地拂拭着,然后离开了那个位置。停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那里,恍惚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只是觉得在心里有一样东西被带走了,就像书架上的书,被突然抽掉了一本,留下了一个空……?

  齐叔进来,在他身后坐着,看着黯淡的文,口中随着《钢琴课》的旋律胡乱地哼哼两声戏,笑眯眯地问文:"你放的是什么音乐,好像以前没听过?"?

  "就是音乐。"文埋着头说。?

  "怎么从早上一直放到现在?"齐叔说,"不过呢,我认为还行,比起那些歌星来好多了。"?

  文说:"您要是不爱听,我就关上。"?

  "别……别,放吧。"齐叔摇摇手道。?

  书院里一片寂静。一老一少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哎,你今年多大了?"齐叔问。?

  文立刻警觉起来:"干吗?"?

  齐叔又是旧话重提:"你呀,也不小了,早该谈婚论嫁、娶妻生子了。"?

  文打断齐叔:"这事您别管!"?

  "不是我要管,是你爸……"齐叔一副委屈的样子。?

  文说:"我知道,是我爸托付的,要你照顾我。"?

  齐叔这才眉开眼笑,神神秘秘说:"对,对。哎,小子,你看……默默怎么样?"?

  文一下跳起来,十二分地不高兴:"您胡说什么呀?她还是个小孩子呢,不可能!"?

  "你妈就小你爸十几岁,怎么不可能?"齐叔哼了一声,说,"再说了,你和默默从小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都是自己人呐!"?

  "什么话?"文苦笑出来,"您该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吧?"?

  齐叔嘟哝道:"能流自家,就别流到别人家呀,再说,我看默默对你……"?

  文再次打断齐叔:"您说的这都是什么呀?亏您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知识分子也得结婚呀。"齐叔加重了语气,教训文道,"你不能读了几年书,啊,就不那个什么了……"?

  文急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嘴里说道:"反正您就甭管了,我都三十了,别把我当小孩。"?

  齐叔一拍大腿,作恍然大悟状:"哦,你三十了?三十而立,你懂不懂?如果三十……"?

  "那您七十了,不也没结婚吗?"文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我……"齐叔一下子语塞了,辩解说,"谁说我七十?我十七!"

  他不自然地说着,再也不理文,快步走了出去。文的话猛然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秘,多年来,他一直像看护伤疤一样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其实,伤疤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秘密- -齐叔花了一生的光阴在做两件事:等待和掩藏。?

  文留在屋子里,孤单地坐在那里,他突然伸手关了音乐,《钢琴课》的旋律戛然而止,连时间也仿佛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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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台北
台北机场。客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降落。

  英望着窗外的风景,眼睛也是空的。

  她的心里很不好受,有点牵挂,有点甜蜜,有点遗憾,有点难过,也有点自责,毕竟,早晨的梦境是真实发生的,她的手指上甚至还顽强地保留着文那激情燃烧的体温。?

  
  来接英的LUCY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时地回头看英,关心地问:"英姐,你看样子很累,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英摸摸自己的脸,说:"没有啊,倒不算累……哦,是没怎么睡。"??

  LUCY又说:"老板今天有好几个会,所以不能来接你,这花可是他特意带给你的。"?

  英看着身边的百合花,拿起来闻了闻,花香扑鼻,但她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

  "LUCY,你不用总叫他老板,咱们是朋友。"英勉强地笑了笑,问,"我走了几天?"?

  "三天。"LUCY从后视镜里看着英,不假思索,"这次出差啊,最短。"?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移动,如过眼烟云。英的脑海里,始终像在放着一幕没有序幕也没有尾声的哑剧,而每一个细节,却真实、凄美得让她揪心地痛……?

  她似乎睡着了。

  突然,英吩咐司机:"老张,放点音乐。"?

  老张说:"好。"

  是水叮当乐队的一张CD,节奏强烈刺激,英不禁皱起眉头,要求关上。

  老张关了音乐。

  英用力将头在车窗上贴了贴,耳边似乎响起了《钢琴课》的旋律来。她像被梦突然惊醒了一样,猛地直起身来,晃晃头,说:"老张,咱们去公司。"

  又侧头问:"LUCY,他在吗?"?

  LUCY说:"对,他在公司,我马上通知。"?

  "不用了。"英看了他一眼,说,"我就直接上去吧。"?

  车在公司楼前停下,英手捧百合花,习惯性地往楼上看看,随LUCY一同往大厦走去。

  公司里,大家都在忙碌,见到英,纷纷跟她打招呼。英敏感地察觉到公司里气氛有点紧张。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雄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他暴躁激动的样子。?

  雄突然抬起头,看见了英。他立刻收敛怒容,先给英一个微笑,然后对着话筒换上明显和缓的语气说了几句,就挂上了电话,为英打开门。?

  "刚下飞机就跑到这里来干吗?怎么不先回家休息?"雄关切地问。?

  "我不累。就是想过来看看你。"英将花递给雄,说:"刚才是怎么啦,那么大动肝火?"?

  雄接过花放好:"小事,没关系的。看见你就高兴了。"

  又问:"江南水乡怎么样?"?

  英没有回答,走到窗前,将百叶窗关上,转身从雄背后抱住了他,将脸颊紧紧贴在宽厚的脊背上。

  雄爱怜地让英倚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抚拍着她的手,柔声说:"想我了?那我今天早点回家,晚上我们出去,好吗?"?

  英默默地点头,仍然抱住雄不放。雄就偏过头来告诉她说:"对了,你爸爸昨天血压有些高,何大夫倒是说问题不大,不过你还是先去看看他吧。"??

  英来到医院的时候,父亲正在沙发上就着茶几写着什么,屋内阳光明媚,CD机里正播放着邓丽君的《踏海姑娘》。

  看见英进来,父亲面露欣喜,放下笔,拍了拍身边的座椅。?

  "爸爸!"英亲热地叫了一声,"怎么样,身体好一点没有?"?

  "回来了。"父亲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不太明显的哆嗦,"这个老何没事干,专门制造紧张空气,他自己那个血压比我还高呢。"?

  英接过父亲的茶杯,喝了一口,直吐舌头:"真苦!看您那个手抖得,怎么又喝起浓茶来了?"说着起身去把茶倒掉,换上了一杯白水。?

  英搂着父亲的肩膀说:"何叔叔说了,浓茶的害处比烟还大呢。爸爸,说真的,我最佩服您戒烟了。"?

  "你少给我灌米汤,不就是想骗得我把茶也戒了嘛!"父亲口气软了下来,"哎,那个老何有没有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那,等我和阿雄结婚了,您也别回家了,到我们那里一起过年好吗?"英环顾四周,留意到父亲面前的贺年卡,说,"您写这么多贺年卡干吗?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唉,电话、电话,你们就知道这些洋人的办法。什么叫'见字如面'?那么多的老朋友,在年节不能一一见面,亲笔写几个字,就当见面啊,电话怎么能代替呢?"

  父亲慈爱地看着女儿,又问:"这次去的是哪里?"?

  "乌镇,在上海附近。"英尽量轻描淡写。?

  父亲打趣道:"有没有给我买礼物啊?"?

  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有,爸爸,这次是工作嘛,根本没时间逛街……"?

  父亲却认真地回忆起来:"乌镇……哦,我记得那里有种姑嫂饼很有名,哎,你要再去,记得给我带一点回来吃。"?

  "可是我不会再去了,爸爸。"英控制住内心的酸楚,平静地说,"您是知道我的习惯的,去一次就够了……"?

  "我知道。但国内不同啊……"父亲有些动感情,慢慢地说,"很多地方是值得多去几次的……"?

  英没说话,靠在父亲肩头。

  父亲将手放在她头上,和着音乐轻轻打拍子,过了一会儿,问英:"对了,你见到阿雄没有?"?

  "见了一面。"英说,"他那边紧紧张张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你不要多管,男人呢就是要治国平天下,忙是自然的,要是逢上战乱,男人还要为国捐躯呢。"父亲说。?

  "您就忘不了打仗!"英嗔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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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水的 贴啊!
~~~还有盗用了我的网名...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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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中的寂寥
黄昏时分,英独自回到自己的家中。

  她为自己沏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坐在窗前一边看夕阳,一边拿勺子轻轻地搅拌着咖啡。她的眼前有些朦胧,那把勺子却反射着阳光,在墙上投下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她注视着光斑,不断用手调整着勺子的角度,让那光斑在墙上跳跃着游走,一直落在  
客厅的门上,脸上始终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雄轻轻推门进来。英看见了,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用光斑晃着雄。

  雄刚进屋,被晃得有点不知所措,待看清楚是英,也高兴地笑了。?

  英放下咖啡,走到门边一把搂住雄。?

  "回来了,累不累?"英轻声问。?

  "还好,你呢?去看过你爸爸了?"雄说。

  两人无言地轻轻拥偎在一起。英将头抵在雄胸前,点点头,算是回答。她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两个人的时刻,雄的气息如此真实逼人,她却似乎不知道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雄并没有被英的情绪所感染,他依旧像平时一样怜爱地摸摸英的头,然后放开她,开亮房间里所有的灯。

  英却跟在雄身后,又把灯一个一个全都关上了。?

  "这么黑了,还不开灯?"雄有些不明白所以,看着英。?

  英望着雄询问的目光,一笑,走上前去,再次依偎在雄怀里,温柔地说:"我就想和你这么黑黑地呆一会儿……"?

  雄依旧没领会英的感受,但是依然幸福地搂着她,在她额上亲了亲,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着,轻轻推开英,进到卧室,一边换衣服,一边轻松地对英说:"乖!今天为你准备了一个PARTY,现在告诉你,好给你个惊喜!"?

  英在卧室门口,听了雄的话,心中不禁有点失落。虽然如此,但还是看着雄,努力地微笑了一下。?

  雄换好衣服出来,见英还是愣愣地站在那里,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旅行累了?正好今天晚上大家热闹热闹,放松一下。"??

  英牵着雄的手,走到客厅里,一起坐在洒满夕阳的地毯上,许久,才幽幽地说:"我就是想和你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一晚上,就咱们俩……"

  雄听了她的话十分幸福,伸出左臂揽住她,手指抚摩着她的脸颊,习惯地停在她左边颧骨的伤疤上,仍在兴奋地想着PARTY的事情。?

  "咱们两个人有的是时间,我跟你说,今天我可是约了好多的朋友。在篷巴杜,你不是很喜欢那里的拉丁音乐吗?还有墨西哥菜……那个小宋,你还记得吗?钓鱼狂!那家伙前几天出海钓到一条比他还高的金枪鱼,今天一定要带块上好的鱼肉做给你吃……"雄在英耳畔津津乐道。?

  英为雄的体贴而感动,心底里却渐渐升起一股寂寥来,越聚越浓,冷得让她热泪盈眶,不禁再次缩进了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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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聚会
过了两天,英和雄约好友芙和峻来到台北市一家高档西餐厅。他们常常这样聚会。?

  服务生给大家斟上了红酒。

  芙先举起了杯:"来,好久不见。"??

  
  英撇撇嘴,说:"什么好久,上个月也一起吃的饭。"?

  "不过我没在。"雄插话道。?

  芙说:"你不算,我是说我们俩,阿峻也不算。"?

  雄打趣道:"呦,女权至上!"?

  芙回击道:"什么女权至上,根本我们就是母系社会,是不是,阿峻?"?

  峻很配合,幽默了一句:"没错,没错,我打算婚后跟你姓。"?

  大家都笑了。芙又正色道:"所以,以后我和英英不能只有一个男朋友,可能在世界各地都会安排一些行宫什么的。"?

  "对,芙芙就是想得周到。"英笑着附和。?

  雄开玩笑道:"看来我和阿峻也应该经常到世界各地走一走,包几个二奶什么的。"?

  峻在一旁抚掌大笑:"哈哈,我怎么觉得我们几个都像是色鬼呀……"?

  "我觉得你最像!"芙甜蜜地看了一眼峻,又对英说,"英英,阿雄像不像?"?

  英看着雄说:"他……不太像,他正经地像个教士。"?

  "我这样好,让人放心。"雄接过话头,看着英说,"她也让人放心,她像个修女。"?

  雄只顾玩笑,却不曾知道英此刻听了这句不经意说出的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几个人一番笑闹后,峻说:"说正经的,你们说到底几号?"?

  雄装作不知道:"什么几号?"?

  "喂,先生,结婚呐!"芙在旁边说。?

  "对,对,对!"雄嘴上支吾着,侧头看了一眼英,说,"这个……那天商量的是……"?

  "不是说过完年吗?"英补充说。?

  芙快嘴道:"要不干脆提前点,就过年,双喜临门。"?

  "你可太急着嫁出去了。"英揶揄道。?

  "就是,我怕夜长梦多。"芙倒也坦白。?

  "我们更怕!"雄和峻几乎异口同声。?

  只有英听到这里,有点走神,她盯着远处,愣愣地。

  顺着她的眼光,一个水乡的大蛋糕推来。?

  雄和峻闲聊,芙注意到英在走神,轻声问:"喂,怎么了?想什么呢?是不是真在世界各地有行宫了?"?

  "啊……没有,那个蛋糕好美。"英醒过神来,忙辩解说。?

  雄和峻也回头看,雄对英说:"这是给你的,你去了水乡,我就想送个水乡给你吃。"?

  "天哪,太浪漫了!"芙惊叫起来,一脸羡慕地拉着峻说,"你看看人家!"?

  "惭愧,惭愧!"峻老老实实说。?

  英却不知道水乡的蛋糕吃在嘴里是什么味道。??

  又隔了一日,英在早晨醒来,起床后,兴致勃勃收拾起家务来。忙了半天,英满意地看着整洁的房间,脱下手套,拿起了电话。??

  "有空吗?出来喝茶,就是现在呀。"她对芙说。?

  "这么着急,有什么事?"芙在电话里问。

  英一下子被说中了心事,有些慌张:"我……我是有事情想和你聊聊……"?

  芙的语气一下子兴奋起来,忙说:"什么事情,先透露一下啦!"??

  "电话里不好讲,见面再说吧。"英忧郁地说。?

  两人约在了一处街边的咖啡馆见面。

  见芙按时赶到,英摘掉墨镜,将面前桌子上的书合上,冲芙扬了扬手。?

  服务生把茶具端来,摆上。

  英不说话,认真地看着服务生的动作。?

  "谢谢,我们自己来吧。"芙说,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待服务生离开,她看着英说,"好了,说吧!"

  英吓了一跳,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英反问:"说什么?"?

  芙说:"你说一定要见面说的,我来了,我们见面了,说吧,小姐。"??

  英想了想,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芙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盯着英的眼睛,问:"你不是说好有事情要讲的吗?要不我怎么会这么准时赶来!"?

  "没什么,就是聊聊天。"英有些不好意思。?

  芙一脸失望,从包里拿出香烟。?

  "给我一支。"英要求道。?

  "咦,看来是真出什么事情了。"芙说着,抽出一支烟给英,帮她点上。

  英吸了一口,却被呛着了。

  芙使劲地看着英。

  英看着芙,欲言又止,拿起茶杯慢慢品着。?

  "喝茶吧……"英说。?

  芙一直看着英。英虽然端着茶杯送向嘴边,却目光散乱,芙一望即知英的心思不在茶上。?

  "喝够了吗,你?"芙提醒说。?

  "啊,怎么了?"英回过神来。?

  "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啊?哦,想起我了就打电话叫我出来,来了又什么话都不讲,莫名其妙!"芙作忿忿不平状。?

  "那你要听什么?"英问。?

  两人斗了半天嘴皮子,英总算开始讲她的故事了,芙也摆出一副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样子。?

  英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缓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原本有一个和你的性情、想法一模一样的人……"?

  芙白了英一眼:"拜托,小姐,三岁的时候,就有人对我讲这个。"??

  英于是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喝茶。

  倒是芙反应过来了,有些出神地看着英,问:"你……是不是遇到这个人了?"

  英被问得一下子愣住了,她犹豫着刚要鼓起勇气说,服务生却走了过来,端着个小盘子,盘中是两块幸运饼。芙让英挑了一个。

  英没有去动幸运饼,喃喃说:"我想也许是……"?

  芙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别无聊啦,那你简直比这家茶馆的幸运饼还幸运了。"?

  英听了,不再想自己的心事,敷衍着让芙先挑,芙煞有介事地挑了,掰开,看了纸条,嘴里说着:"不灵,今天的不灵,你快看你的呀。"?

  英说:"你替我看吧。"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雄打来的。英一接着电话,表情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

  挂了电话,她开心地对芙说:"是雄,他说过会儿来接我,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晚上没空。"芙不死心,追问道,"哎,后来呢?说啊,你那个大幸运星……"?

  英狡辩:"什么后来?没有啊,骗你的。"?

  "神经病!"芙失望到家了,坐了一会儿,便独自离开了。?

  芙走后,英看了一眼幸运饼里的纸条,上面写的是:?

  浪漫爱情以不寻常的方式来到你的生活中。?

  英再次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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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的踟躇
乌镇。

  东山书院里,此刻,文独自呆在房间一隅,趴在窗前,眼睛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虚空,仿佛看见了什么,又什么也没看见。??

  清晨,齐叔一个人将六扇门打开,在院子里打了半天太极拳,文才匆匆走出房间。?

  
  "呦,起得够早啊,比我还早,还不到六点,有出息!"齐叔调侃说。?

  "我还没睡呢,昨晚写东西。"文挠挠后脑勺,瞟了一眼院子里的小摩托,奇怪地说,"咦,默默没有上学吗?"?

  "谁知道这个鬼丫头又怎么了?"齐叔也很奇怪,既而,若有所思,恼火地说,"逃学!哼!看我非说她一顿不可!"?

  这天上午,齐叔果然在阅览室里逮着了默默。

  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抱着一摞课本,低着头,面前站着齐叔。齐叔正在教训默默不能旷课,苦口婆心,毫不留情面,说得自己都动容了。?

  玲儿在一旁正襟危坐,小手捧着一本《志摩的诗》,脆生生地念了出来:"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文这时从齐叔身后走来,看了一眼发脾气的他,对默默一吐舌头,蹑手蹑脚往外溜。?

  玲儿正念道:"我挥挥衣袖……"

  文在齐叔身后对默默招了招手。

  玲儿恰好高声念道:"作别西天的云彩!"

  默默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既而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齐叔正说得起劲,回头一看,见文站在身后,就对他吹胡子瞪眼睛:"你又来捣什么乱?哼!你也一样,整天就知道……你们俩……哼!"?

  "齐叔,谁说我逃课了?"默默总算止住笑,撒娇说,"我跟您开玩笑呢,这几天停课备考,我是来这里看书的。"?

  齐叔无可奈何,只得笑骂"荒唐",转身离开。?

  默默果然在阅览室里看书学习。文在旁边整理、归类书籍。

  她将手里的书举起,把书角对着阳光快速地翻弄着,眯起眼睛看书页上的人形图案,在阳光的照耀下竟像是活动了起来。

  她对文说:"文哥,你不觉得,这个小人儿和你一样?"?

  文凑过来看了看,问:"哪里一样?"?

  "哪里都一样。"默默肯定地说。?

  "哪有哪里都一样的两个人?"文觉得好笑。?

  "当然一样!"默默说,"我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而且,你们都在书里……"?

  文继续忙手里的活计:"一个这样的人不够,还要两个吗?"?

  默默想了想,说:"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又和我一样大,那会很好玩呀。"?

  文想了想,觉得有意思,搭话道:"应该有吧?可能会有个人和我一样,如果我们能碰到也会是件很好玩的事,可是我们就活几十年,怎么那么巧他也正好活在这几十年里?"?

  默默低低地叹气,说:"就是说有两个一样的人,只不过他们不一定能碰上。"?

  "是不可能。"文说。??

  黄昏的时候,默默坐在家里,背靠窗台,低头读一本言情小说《窗外》,窗外河对岸,文一个人在那里聚精会神打篮球,模仿着各种上篮动作。

  篮球着地的"砰砰"声清晰地传过来,默默突然从书上抬起头,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旁边正在玩的玲儿吓了一跳。?

  "怎么啦,小姑?"玲儿问。?

  "太感人了……"默默哭了几声,抹抹眼泪,低头继续看书。

  玲儿却缠着默默不放,要她陪她玩。

  默默于是带着玲儿到阳台上玩编花绳,玲儿学得很认真,默默一直口里念念有词。?

  玲儿好奇地问:"你说什么呢?"?

  "我喜欢你!"默默说。?

  玲儿听见,一本正经地看了默默一眼,说:"我也喜欢你呀。"?

  默默没做声,抬头看了看对面文的身影,口中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喜欢你……"?

  "废话!"专心编花绳的玲儿不胜其烦,叫了起来。?

  默默听了,莞尔一笑,不胜娇羞。

  等她再抬头看时,已不见了文的身影。?

  暮色开始包围乌镇……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犹如墨汁在水中化开,氤氲开来,小镇便沉入了夜晚的怀抱。

  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灯光次第燃起,照亮了石桥下汩汩流淌的河水。?

  文出来散步。

  一个人走在几乎没有行人的街道上,他不知不觉来到了那座石桥上,抬头看着夜空,视线逐渐落在了前方不远处的客栈。那扇窗户禁闭着,漆黑一片,有如他此刻的心情,真的是伤感透了。

  他就这样一直在桥边踟躇,后来发现一身运动装的默默从远处跑过来。默默像没看见他似的,径自从身边跑了过去,又在不远处转了回来。文于是说:"你怎么天天在这里跑步?"?

  "我锻炼锻炼。"默默喘着气说。?

  文点点头,向前走去。

  默默也跟了上来,一直在他前后左右转着圈地跑。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恰好她也在看他,当下有些羞涩,欲言又止:"我……"?

  "你怎么啦?"文说。?

  "我……我喜……"一向伶牙俐齿的默默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怎么了?你说啊。"文停住脚步。?

  "我……喜……我,我说不出来!"默默跺着脚,说,"算了算了!"

  文其实大约是知道默默的心思的,可是此刻他哪里有什么心情理会默默,心乱如麻,只想借故离开。?

  "那你不许跟着我跑。"他对默默说道。?

  "这儿,离我家近……"默默这时候偏偏不结巴了,鼻子调皮地哼了一声。

  文调转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默默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天早上,文正在树屋喂鸽子,房间里电话铃响起来。正在院子里摆弄花草的齐叔急忙上楼,脚步匆忙赶到文的房间,气喘吁吁拿起了听筒。?

  "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明显的犹豫,然后,传来一个已然苍老却依然清朗的女声:"麻烦您找齐霈霖先生。"?

  "我就是,请问您是哪位?"齐叔略微一愣,接着问道。?

  "霈霖弟,我是莹!"电话那端的女声百感交集。?

  "莹姐,你好吗?……"齐叔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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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将至
春节在爆竹声中离乌镇越来越近。

  街上到处都是穿新衣服、放鞭炮的狂热少年。

  默默涨红了脸,兴奋地从小街那头跑来,在激烈的鞭炮声中紧捂耳朵,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尖叫。

  
  她一口气冲进书院,跑进书库,书院门口,几个少年正在将香火伸向鞭炮的引线。文吃惊地抬起头来,冲着仍捂着耳朵尖叫的默默喊着什么,齐叔也在一旁笑着指着她说些什么,她一概听不见。

  等她突然反应过来,放下双手,冲着他们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爆竹猛地在门外爆炸了,默默又惊得捂着耳朵尖叫起来,边叫边跑到门口,伸头往外看。

  齐叔也坐不住了,走到门口,和默默一起远远地看着外面的热闹。

  文也跟着过来,站在默默身后往外面看。默默扭身小声问文,刚才对她喊什么。?

  "我让你慢点跑别摔着了。"文说。?

  "砰!"又是一声爆竹。默默又吓得跳了起来,双手捂住耳朵,只是文的那句话她听到了,别过脸去偷偷地笑。?

  后来,文走出书院,来到平时打篮球的地方,捏着粉笔在地上画起球场的边线、底线、三分线、投球线来。二傻--这个乌镇世代傻瓜家族的后代,则津津有味地看着文画线。?

  "你一个人玩,还画什么线?"二傻咧着嘴乐呵呵地说,"再说粉笔一下雨就给洗没了,你真傻!"?

  文当即愣住了,二傻说的没错,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持续地做着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呢?难道只有这样,才能填补空虚的内心么?

  想到这里,文对二傻尴尬地笑了笑,说:"二傻,你是比我聪明。"??

  二傻那叫一个高兴!抬头看见了阳台上的默默,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得意地冲着默默大喊:"默默……他说我比他……聪明!"

  这时,文才注意到默默在那里。

  两人对看了一下,笑了笑。默默刚想说话,文就转过身去了。

  只有快乐的二傻一路向着酒坊的方向跑去,一路兴高采烈地歌唱:"默默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整个乌镇再也没有一块像是这里一样的空地了,到处都是南方特色的拥挤,除了公路。文也不情愿来这里打篮球,因为河对面就是默默的闺房。可文还是想打球,仅仅是想打球,没办法。?

  默默自然常常在自己的房间里远远地看见文的身影。事实上,她总是以一个二十岁少女特有的细腻和羞赧默默地体会着文,有时候,她甚至愿意去聆听--对文这样一个关闭了内心、而又居住在自己内心里的男子。

  于是,两个人之间除了隔着一条永不封冻但始终存在的河水,还隔了一盆鲜丽的海棠花。它们,无声无息地见证了这一切。?

  快到晚上的时候,文却抱着一个布包,朝默默家走去。齐叔让他给默默送春联。?

  文和劲在门口挂上那副木雕春联,劲抽烟,文告别离去。

  经过那家客栈时,鲜红的纸灯笼在空中微微摇曳,文不禁停住了脚步,望了一眼那曾经令他迷幻的窗口。窗口禁闭着。他想了想,快步向那座石桥走去。

  这时,默默从后面跑过来:"文哥,来散步啊?"?

  "啊,是。"文转过身来。?

  默默问:"你刚才来找我哥?"?

  "对!"文说,"齐叔要我来送春联。"?

  默默说:"噢,我看见了。"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文哥,我……"默默又开始结巴了,"我……"?

  "你怎么了?"文问默默。?

  "我……我……"默默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于是只好说,"我去跑步了。"说完话,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看着她矫健美好的身姿,文转身也向书院跑去。?

  书院里,齐叔独自坐在房间里,手边放着个精致的木炭手炉,旁边小几上是一盏温热的酒。他一边读几行书,一边端起酒来抿上一口,然后在炉子上暖暖手。

  其实他根本没看进去,耳边老是响起那天电话里的声音--??

  "莹姐,你好吗?……"?

  "我,还好。羽鸿的儿子好吗?……"?

  "他?哦,好,好。他跟我在一起,他叫文。羽鸿他……"?

  "我知道,我知道……文?……是羽鸿起的名字吧?……"?

  "哦,你都听说了?……莹姐,我们这一别,多少年了……"?

  "是啊,多少年了……我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消息……"?

  "莹姐,我,我……"?

  "我知道,霈霖,不必说了,你辛苦了,这些年……说真的,我羡慕你呀霈霖……"?

  "你……羡慕我?……"?

  "对,我真羡慕你,养大了羽鸿的儿子……"?

  "……"??

  齐叔饮尽了杯中酒,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站在无人的院子中央,惶然四顾,最后垂下了头。?

  夜色阑珊,齐叔像一棵苍老的树……?

  文忽然冲进了院子,吓了齐叔一跳,他张口问了一句话,更吓了齐叔一跳。?

  "您有没有想念过很遥远的地方的一个女人?"文说。?

  齐叔愣住了:"你什么……意思?我……"?

  "有没有天天想,觉都睡不着?"文很直接地说,"我现在就是这样。"?

  这时,齐叔才反应过来,文其实不是在问他的事情,而是在谈自己。于是齐叔理所当然地认为,文还在为当年发生在北京的某段恋情耿耿于怀。?

  "傻小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齐叔慈爱地看着文,"你这回来也三年了,我一直不敢问你,我知道你在北京一定是谈了恋爱,也知道你受了点儿伤,可这也不能老是放不下啊!"?

  此刻,文真想把自己心中对英的奇异恋情吐露出来,可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太不可能了,太不应该了,也太不现实了,文想到这里,一下子沉默了。?

  "说吧,也许说出来就好了。"齐叔安慰着文。?

  "我说完了。我上楼去了。"

  文走过齐叔身旁,跑上楼去。

  院子里只剩下齐叔一个人,孤独地伫立在除夕的夜风中。?

  楼上房间里传出《钢琴课》那伤感凄美的旋律,一如乌镇石桥下潺潺的河水,在这南方的冬夜幽幽地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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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水乡
英的心,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漫步在台北的街头,身边也是浓郁的节日气氛。街上张灯结彩,不时有龙灯和舞狮的队伍喧闹地经过。

  可是她好像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味。

  
  她像一片孤独的树叶子,漫无目的地飘流,没有起点,也不知道终点。

  也许,人生就是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英在心里想。?

  喧闹的锣鼓声中,英走进了路边一家小小的精品店。店里陈设着许多真的假的古玩玉器,看上去很中国,但播放的却是R&B的音乐,分贝很高,声音刺耳。

  她皱了皱眉头,向货架走去。一个漂亮的八音盒,样式很是古旧,吸引了她的目光。英走过去拿起来,走到柜台前,才发现老板竟是个时髦的小伙子,满头五颜六色,浑身不住抽搐,犹如抽风一般,倒是和音乐的风格很相配,不过与这家店铺就很不相称了。

  她看着这家伙,忍不住乐了:"不好意思,这个我要了。"她扬了扬手中的八音盒。?

  "对不起,不卖!"老板回答得很干脆。?

  英一愣,问:"为什么?"?

  "坏了。"?

  英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手中的八音盒,下定决心说:"坏了?我也要!"?

  "为什么?"老板看着她。?

  "我喜欢。"英说。?

  老板看了看英,关掉音乐,正经地对英说:"对不起,小姐,你喜欢我也不卖。这不符合我的职业道德,非常抱歉!"?

  英还想讲话,他又回身打开了音乐。英看了看他,无奈地笑了。

  她后来看中了货架上几张传统的中式贺卡,一下子要了四十张。

  趁着老板取贺卡时,英随手又翻了柜台一侧的书籍,竟然发现其中有几本古书,与乌镇东山书院的很是相像。?

  "这是古书,小姐对这有兴趣?"老板问。?

  "啊,也没有……"英也不知怎么就顺嘴讲到了文,似乎那是每日见面的旧友,"我有个朋友,是……啊……研究……反正有很多这样的书。"?

  老板一笑:"那您还不买几本给他?这可都是真货!"?

  "啊,不用,他……"英也不知道如何来表述她其实不太可能再去见文这一事实。只是一想着,她的心里就不禁泛起些波澜。?

  英突然说:"这些贺卡帮我包上!"?

  "好的。"老板应承道,又问,"这古书您不买?"?

  "没兴趣。"英扔下这么一句,就匆匆离开了古董店。?

  事实上,两个月来,英每日都试图用忙碌来填充内心的某种愧疚感,她以为工作室里的疯狂忙碌或许能让自己从此忘却那荒唐的一夜,内心能换得那么一点点的平静与安宁。

  但她根本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回到住处,雄在沙发上睡着了。英轻轻走过去,懒懒地坐在电脑前,浏览当天的电子邮件,手中的鼠标不停点击,看上去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一份邮件打开,是默默寄来的一张卡片,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副水乡风景,写着"新年快乐,有空再来!"?

  哦,水乡,又是那恼人的水乡!

  英在心里嘀咕着,不觉对着电脑屏幕发起呆来……

  雄醒来,蹑手蹑脚来到英身后,一把抱住了她。

  英吓了一跳:"啊……哦,你醒了?"?

  "你回来了?干吗不叫醒我?"雄将脸贴近。?

  "看你好累,多睡会儿嘛。"英发现雄在注意邮件,脸上略略有些不自然起来。?

  "这是谁发的?好自然!"雄说。?

  "是乌镇的。"英将头靠在雄怀里,说,"记得我跟你讲过的书院那个小姑娘吗?"?

  雄想起来了:"啊……那个……默默呀!"?

  "你记性真好。"英说。?

  "那当然!"雄得意起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字字铭刻在心啊……"?

  英笑起来:"这么大岁数了,还油嘴滑舌!"?

  雄继续道:"我还记得,还有一位齐老先生,还有个年轻人,方文先生,是吧?不爱说话,北大的硕士……哦,还有逢源双桥……"?

  英顿时不安起来,没想到那天晚上PARTY时提到的事儿,他竟全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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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打断雄:"好了好了,算你记性好……"?

  "其实也不是我记性好,只是上次你讲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地方很美,很奇妙!"雄摸着英的脸颊,柔情蜜意地说,"我竟然也觉得乌镇同我们贴得很近,似乎还有着一些特别的关系。哎,以后有机会,我真想和你一起游乌镇。"?

  "好哇!"英脱口而出,"你看默默不是邀请了吗?"?

  "你答应得倒好,可你每次都不会故地重游的,出门又永远是一个人,哼,看来我只有一个人去水乡喽……"雄放开英,嘴里说着,准备进厨房做晚饭。?

  "我帮你。"英被感动了,也站起身来,走进厨房。?

  雄今天心情不错,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随着房间里的音乐乱哼起来:"我要给你做饭,我要给你洗碗,还要洗衣服,还要送小孩子上学,晚上按摩,早上煎蛋……"?

  英从背后紧紧抱住雄。?

  "怎么了?"雄关切地问。?

  "我们快点儿结婚吧!"英百感交集说,"我真怕失去你……"?

  一直以来,英都隐隐怀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生怕会突然失去一些什么。遇到雄以后,这种恐惧感似乎缓解了许多。而这一次,英的害怕是那样真实而强烈地发自内心,她真的害怕自己会陷入感情的漩涡,无力自拔,覆水难收……?

  可是雄误解了,以为是自己平时太过忙碌而忽略了爱人的感受,连忙自责道:"你不会失去我的,我对你永远不会变,这句话我十三年前见到你时,就确信不疑了。这几年我确实是太忙了,没有顾到你,对不起!"?

  英望着眼前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一想起两人竟然相处了十三年了,心底那份罪恶感愈发强烈了。她深深地愧疚,想对雄坦白,可她又没有足够的勇气,而且,她甚至并不否认曾经那一瞬间的出轨,自己也是那样地真诚。就这样,两种复杂的情愫纠缠胶结,织成了一张网,英就在其中挣扎,泪如雨下……?

  雄不知英怎么突然就哭了,他更加自责起来,毕竟,两人相处了十三年,他却没能给英一个最后的结果。英哭着,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雄还在耳边道歉:"哎呀,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我保证以后常回家做饭,当你的佣人,好不好?"?

  英想,雄真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伤心了。

  她忍住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轻声说:"我没事儿,就是忽然有些难过……"然后转身走开了。?

  夜里,雄已经睡着了,英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在桌前坐下,英拿起了那些贺卡一一看着,给齐伯和默默的已经写好了,还有一张空白的摆在那里。

  她拿起笔又放下,走到窗前,台北的夜晚灯火灿烂,流光溢彩中却又是那样地寂静与落寞。

  "该有个了断了。"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终于决定要面对自己的内心。?

  英不知道,此刻,文躺在床上,正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自从有了那一夜的遭遇之后,他的内心和英一样,一直不得安宁。这就是爱吗?不是吧?可能吗?太不可能了。爱情为什么寻不着一点蛛丝马迹?我为什么那样思念她呢?文的内心苦极了。?

  英打开窗户,让夜风撩动她单薄的睡衣。眼前是台北妖娆的夜色,在她眼里,却渐渐变化成了寂静的水乡……哦,这伤感的夜晚,为什么?英在想,我在那里究竟失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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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亲情
第二天,英捧上一束鹤望兰去医院看望父亲。

  在病房门口,英遇见何大夫,叮嘱她小心点,老爷子心情不爽。?

  何大夫小声说:"快过年了,他想出院。"?

  
  "那能回家吗?"英紧张地问。?

  "不行。"何大夫说,"还是在这儿,比较让人放心。"?

  这时,父亲在里面大声说:"进来,在门口嘀咕什么!"?

  英和何大夫都吃了一惊,两人做了鬼脸和手势,英推门进去。

  父亲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桌子上摆着一杯热水,几沓报纸,一包香烟和一只打火机,还有一个用小炮弹壳做的笔筒和一个用大炮弹壳做的花瓶。?

  英站在门口,看着头也不回的父亲,知道他正在耍脾气,于是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拍了一下父亲的肩:"老爸!"?

  "嗯……"父亲算是回答过了。房间里还是邓丽君那首老歌《踏海姑娘》。?

  英把花塞到父亲手里,说:"拿一下。"抱起大弹壳去换水,这个花瓶实在太沉。?

  换完水,插好花,英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取出药,又端起茶杯,递给父亲:"您吃药了吗?"?

  父亲接过去,嘴里却大声说:"这简直就是骗小孩嘛!烟不能抽,烟盒里是药,茶不能喝,茶杯里是白开水,过年了,还不让人回家,我还不如早点死了呢……"?

  "别瞎说!"英抱着父亲,撒娇说,"您死了,谁来保护我?"?

  "你现在有阿雄,用不着我了。"父亲口气软了下来,"就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吧,只求你最后把我的遗骨送回老家。"?

  "爸!"英听了,难过起来,眼圈红红的,说,"您老说这种话……"?

  "好了好了,不说,不说。"父亲哄起女儿来,摸摸英的头,说,"哎,你去跟老何说说,让我过年回家吧。"?

  "再说吧。"英搪塞着,说,"要不,我们过年都来这儿过?"?

  父亲轻叹:"唉,人老不由己啊!"不再说什么,听起《踏海姑娘》来,一只手在英头上轻轻打拍子。?

  英想逗父亲开开心,淘气地问:"爸,邓丽君和我妈您更喜欢谁呀?"?

  父亲说:"当然是邓丽君。"?

  英作生气状:"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妈漂亮呀。"?

  "那我呢?"英追问,"我跟她谁漂亮?"?

  父亲笑着说:"那就更是她啦,你还不如你妈呢……"?

  父女俩说着都乐了。英觉得父亲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两个人靠得更紧,这样孤单的世界中,他们彼此多么需要对方。这时,邓丽君的歌声停住了。?

  父亲吩咐英:"你帮我倒回去。"?

  英说:"我唱给您听。"?

  英开始清唱,父亲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父女的亲情,自言自语:"还是你唱得比她好听,我爱听……从小你就会乖巧地唱这首歌,这是我最快乐的享受……唉,要不是那狗咬了你的脸,留下个疤,你应该去当个歌星才对。"?

  英停下唱歌:"爸,我要您下令,枪毙那条狗!"?

  父亲一摊双手:"它早就老死了……"??

  英隔天再去病房看望父亲时,他正在翻看一本杂志。

  英坐在床沿上给父亲削水果,一片塞给父亲,一片自己吃。

  父亲问英:"婚纱去试了吗?"?

  "还没有,不着急。"英说。?

  "唉,你们两个,不知整天忙什么,正事都耽误了。"父亲着急地说,"你都三十一二了,还不着急,我可都急死了!"?

  英给父亲喂了片水果,说:"急什么?还有一个月呢。"?

  "这种事情还是早点落实,免得出岔子。"父亲嘀咕说,"都谈了十几年了,真是的……"英一时语塞。

  父亲又问:"婚纱你怎么没自己设计?"又指着杂志说,"这些个什么千禧婚礼时装,不都是你搞的吗?"?

  "是啊,可自己做新娘,总想让别人伺候一下嘛。"英回答说,"我也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啊。"?〖JP3〗

  "也对。"父亲看着杂志,接着又问,"哎,这个老家伙是谁呀?"?〖JP〗

  英看见父亲指着齐伯的照片,于是说:"噢,是我们拍摄地的一个老院长。"?

  "院长?"父亲问。?

  "图书馆。"英补充说。?

  父亲于是感慨起来:"中国还是有着独特的文化啊!嗯,不错!"又指着默默的照片说,"这个小姑娘挺可爱的,她肯定不是你们的MODEL。"?

  "您怎么知道?"英很奇怪。?

  "她不摆姿势。你看,很自然,不做作。"父亲说。?

  英探头去看。其实,她一向很少会去看自己的作品,她总觉得模特穿上时装拍出照片时,已经和设计师关系不大了。?

  父亲又翻了一页,是些工作照和背景资料,他高兴地说:"呦,还有你呢!挺上相的嘛,我说了你可以当歌星……"

  他念着照片旁边英的简历:"嗯,英,台湾著名时装设计师,曾获得英国……大学视觉设计博士学位,1997年参加巴黎时装节,获得……"?

  父亲的声音渐渐从英耳畔远去,英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工作照上,那是她和助手、齐伯还有默默的合影,背景处分明是那天不冷不热拒绝合影的文。他就站在一处高光点上,白色的外衣,分外地耀眼,英不觉呆住了……?

  夜里,在英的工作间里,英看着上午的那本杂志,还是那一页,面前摆了一大张白纸。她举起手中的彩色粉笔,在纸上画了一笔,换了个颜色,又画了一笔,却突然不满意起来,就一把揉烂,扔掉。地上,已经有许多纸团。?

  她重新拿起那本杂志,久久地看着那一张照片。

  她仿佛是做了一个决定,起身向卧室走去,雄正靠在床头上看文件。?

  "你画完了?"雄抬眼看她。?

  英没有回答,站在那儿望着雄。?

  "你怎么了?不舒服?"雄直起身来。?

  "你不是想游水乡吗?"英说。?

  "啊?"雄有些不明白。?

  英表情黯淡地说:"我想你陪我再去一趟乌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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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叔祭坟
乌镇的正午。东山书院里,齐叔少有的没睡午觉。

  在他的书桌前,展开了一张宣纸,齐叔提起羊毫,蘸好墨,略一沉思,开始落笔……?

  下午,齐叔带着东西,不急不徐向镇上的酒坊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

  
  镇上家家户户这时都挂起了灯笼,灯笼多是白纸的,上面点缀着红色的剪纸图案,很是素雅。人们都在门上挂起了竹雕、木雕的春联。?

  齐叔刚一进门,老板就赶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瓷瓶,嘴里热情地招呼着:"先生早!这是新蒸的三白酒,给您留好了。您又要上岛去走走?"?

  齐叔点点头,露出满意的微笑:"快过年了,上去看看老朋友。"??

  "上面路滑,您慢慢走。"老板关心道。?

  齐叔佯怒:"哼,我老了吗?"

  老板也不反驳,笑着送出门来,齐叔提着酒瓶,渐渐消失在街上喧嚣的人群中。?

  在方文父母的墓前,齐叔点燃了中午那张宣纸。

  火苗燃过,黑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飞起来……

  他摆好了几碟小菜,拿出两个小酒盅,分别斟满。?

  "方文最近很听话,工作也勤勉,天天打球,身体又壮实了……他早说要写一点东西,也不知道动笔了没有,我看呀,再多历练历练也好,不要急于著书立说……今年的冬笋真好啊,我天天给方文做汤,他昨天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个小条,说'冬笋其实也可以炒',这孩子……呵呵,我今晚上就给他炒!哎,你们是不是也该嫉妒我了?有这么个大儿子天天陪着我……其实啊,老朋友,这个小子有时候还真气人呐,长大了嘛……咳,算了算了,不说啦,喝酒!"?

  齐叔在小山坡上絮絮叨叨,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坟茔里的老朋友说话。一直呆到天色转暗,这才起身收拾东西,嘴里说着要回去给文做晚饭。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片刻,这才下了决心,走到墓碑一侧,弯下腰说:"羽鸿,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唉,还是说了吧……莹姐回来了!……从台湾,她要见方文呢,要见你的儿子啊……"

  他说到这里,又恢复了调侃,回头补充了一句:"你可别睡不着觉啊!"

  说完,头也不回,快步往镇上走去。?

  再次回到酒坊,齐叔站在柜台边,老板取出纸笔来。齐叔在纸上写下日期,然后工工整整落款"羽鸿"。老板接过纸条,裁齐边,贴到齐叔刚才喝光了酒的小瓷瓶上。

  然后,他往书院走去,身影迅速隐入蓝幽幽的夜色里,剩下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在月色下无声无息地跳动前进……?

  乌镇沉静在梦境一般的祥和与安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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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传情
第二天,乌镇下起了小雨。毛毛雨丝随风飘零,如烟似雾,笼罩着树丛,笼罩着人家的屋顶,也笼罩着书院里文郁郁寡欢的心情。?

  东东,这个小镇里养大的孩子,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出门远行,去上海那个大世界闯荡前程。今天,他回来了,身着一套漂亮的西服,还打了条领带在胸前飘扬。东东背着个大包,脸上却戴着个鬼脸面具,一路追着玲儿从桥头嘻嘻哈哈跑来。?

  
  "救命啊--"玲儿惊慌失措跑过细雨蒙蒙的街道,向书院奔去,在拐角处,险些被邮递员的自行车撞倒。?

  东东怪叫着从后面追来,由于脸上戴着面具,没看清前面,一下与邮递员撞了个正着,两人都倒在地上。?

  "哎,你疯了?!"邮递员恼火地喊道。?

  "强哥,是我呀!"东东摘下面具,快活地叫起来。?

  "嗨,是你呀!东东。"强哥从地上扶起车,高兴地说,"回来了?发财了吧?嗬,好小子,够帅的!"?

  两人一起向书院走来。?

  强哥说:"你这大包小包的,衣服也弄湿了,不先回家,在这儿疯跑什么呀?"?

  "我先去趟书院,给他们带了点东西,顺便看看他们……"东东拍着身上的泥水说。?

  "他们?"强哥打趣道,"你是来看默默的吧?"?

  东东脸一红,心虚地说:"强哥你别乱说啊,我看她干吗呀?"?

  这时,玲儿已一溜烟地跑进了书院,里面,文在认真地拆着古书,默默和齐叔坐在门口,一个裁线,一个穿针。?

  玲儿大叫:"鬼,有鬼啊,齐爷爷、小姑救命啊……"?

  "大白天哪来的鬼?"齐叔看了一眼玲儿,"一惊一乍的!"?

  玲儿跑进去,跟文描述起追赶她的大胖鬼。

  默默好奇地起身向外走去,老远就看见东东。

  "东东!"她高兴地叫起来。?

  东东听见有人叫他,一抬头,看见是默默,顿时傻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只是嘿嘿地笑。默默跑过去,用手搓揉着东东的胖脸,嘴里说:"哈,原来你就是大胖鬼呀!"?

  "什么大胖鬼呀?啊,噢,噢,大胖鬼……"东东一任默默在脸上"蹂躏",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默默仍不住手。?

  "刚……刚回……来……"?

  "刚回来,你怎么不回家呀?"?

  "我……我先过来看你……们!"?

  这时,默默才反应过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东东是她"至死不渝"的追求者,对他太亲热,他会自作多情美很久。当即松开双手,脸色一沉,将东东冷落在那里,又一侧身,对两人说:"他们都在,进来吧。"?

  "哎。"东东应着,就往里走。?

  邮递员强哥却忍不住笑起来。东东扭头怒视:"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强哥忍住笑,说,"正好这儿有些书院的信,你带进去吧。"?

  大家围过来,跟东东热情地打招呼。

  默默把玲儿拉过来,玲儿还有几分恐惧地望着东东。

  "叫东叔叔。"默默说。?

  玲儿说:"他是大胖鬼。"

  众人顿时大笑起来。东东表情腼腆,默默脸上也一阵忸怩。

  大家坐下来,东东忙着从包里掏出许多东西来,嘴里说:"齐叔,这是给您的放大镜,您看书方便……文哥,你的望远镜,带红外线的,晚上都能看,你不是喜欢看远处吗……默默……哦,默默,这是给你的……墨镜……还有,玲儿的小镜子……"?

  "嗬,全是镜子啊!"齐叔高兴地说。?

  "哦,对了,还有这些信。"东东又拿出一摞东西,"是刚才强哥让我带进来的,好像是从台湾寄来的。"?

  文愣了一下,他立刻想起了英。

  齐叔也一愣,他总觉得是莹姐。

  几个人分坐在不同处高兴地看着英寄来的杂志和贺卡,惟独文没有。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

  "咱们乌镇拍出来还真美,怎么一直没注意啊!"东东在手里翻着杂志。玲儿已经不怕他了,靠在身边一起看。

  她眼尖,注意到了文的无聊,说:"呀,怎么没有文叔叔的呀?"?

  默默反应过来,对东东说:"对呀,怎么没有文哥的呢?噢,东东,一定是你弄丢了,去找去!"?

  "没有啊,我一直抓在手里的。"东东觉得很无辜。?

  齐叔插话道:"哼,他对人家爱搭不理的,谁会记得他?要我也不会寄给他。"?

  文倒也不介意,冲齐叔一笑,心里却在想着英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英不理他是应该的,也许她就想是忘记他,可是好像又说不通,既然要忘记,是可以平常些,寄张卡片什么的,要不,就是英故意对他特别一点……?

  玲儿看到工作照那一页,兴奋地叫起来:"小姑小姑,有你,还有齐爷爷!"?

  东东连忙说:"真的?我看看,我看看!"?

  大家都凑过去看,齐叔用命令的口吻对东东说:"哎,哎,你给我的那个放大镜呢,给我拿过来……"?

  文起身从他们身后绕开,他并不想看什么。可是,当他听到默默在说"英小姐好漂亮"时,还是忍不住偷望了一眼。

  他愣住了,原来照片上的英和附近的文竟在同一个画面里,像是合影。

  文似乎有点猜到了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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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叔的心事
清晨,金红色的阳光铺散在书院重重叠叠的黑色屋檐上,鸽群飞起,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盘旋徘徊,激起满天的清脆。

  这满天清脆之下,那对情同父子的男人安静地享受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齐叔今天起得格外早,照例将书院的门一道道打开之后,重新回到房间里,在窗前桌  
子边坐下。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和一杯已经泡淡了的绿茶,齐叔抿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会儿,开始提笔写信。

  写完,又工工整整在信封上写上地址。?

  齐叔走到书院门口,四下张望,巷弄里还没有人。

  望着深深的小巷,阳光明亮地铺在树枝上、墙壁上和地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意。齐叔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一切,思绪恍恍惚惚回到了从前。?

  从前,在这里走过了实在太多太多的往事,齐叔仿佛又看见莹姐身着旧式女学生装,一手理了理头发,头发上别了一个发卡,一手提着一只小巧的皮箱,美好地彳亍在前方,朝气蓬勃的身段犹如青葱一般水灵……?

  他不由得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

  远处,一个青春矫健的身影果然跑过来,那是女孩默默。

  到了跟前,默默调皮地跳起来,大声问候:"齐叔,早!"?

  齐叔醒过来,看见默默神采飞扬的样子,立刻嗔怪道:"早?你怕是又去吃'早饭'了吧?"?

  "嗯。"默默不好意思一笑。?

  "这丫头!"齐叔慈祥地看着默默,说,"总是一大早就偷吃酒酿,跟小时候一样,长不大。你看,脸都红了。"?

  默默撅撅嘴:"我哥说这是我们家的传统。"?

  齐叔若有所思,感慨道:"那倒是,你爸爸那个时候总是在清早喝。唉,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人都走了,你们都长这么大了,就剩下我一个……"?

  "您今天是怎么了?好像有心事似的?"默默关心地问。?

  "我能有什么心事?我的心事就是你们这帮小的,什么时候都长大成人了,我啊,就没心事了。"?

  "我们早就长大了,连玲儿都长大了呀!我们都是大人。"?

  "是啊,你们都是大人了,所以我老了……"?

  "老了好呀!"?

  "老了怎么好?"?

  "老了才有魅力,才有味道,就像酒一样越陈越香,所以您现在是最棒的时候!"?

  "鬼丫头!真会哄人。"齐叔乐呵呵拍了一下默默的脑袋,问,"哎,今天你文哥要去上海,你有没有什么要他带的?"?

  默默一愣,忙问:"他去上海?干什么?"?

  "啊……"齐叔一顿,继续说,"他去帮我办一件事,去见一个我和他爸爸的老朋友。"?

  "哦……"默默点点头,问,"那个伯伯是我们乌镇人吗?"?

  齐叔笑了:"丫头,不是伯伯,是……阿姨,她,也是浙江人。"?

  "那她干吗不回乌镇来看看?"默默好奇地问。?

  "她……大概……大概是太忙了吧,也许……下次吧。"齐叔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您不去吗?"默默又问。?

  "我不去了,我走了谁看院子?"?

  "我呀。正好您和文哥一起出去转转,上海可大了。您是不是不放心我呀?觉得我还是个小孩?"?

  "我放心,下次吧。喂,问你要不要你文哥带什么东西呢?"?

  "不要!让他给我带东西,我才不稀罕呢!"?

  "怎么了?昨天就看你们好像吵架了似的,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默默告状似的:"对!"?

  "那怎么欺负你了?"齐叔装模作样道,"告诉我,我去教训他!"??

  默默哪里在真生文的气,听齐叔这么一说,反倒安慰起他来:"其实……他已经给我道歉了,我不生气的。齐叔啊,他……文哥要去多久呀?"?

  齐叔继续逗默默,说:"嗯,得几天,也可能再多几天吧。"?

  "噢……"默默有点儿失望,说,"那我走了,我哥还在等我呢。"

  默默跑远了,齐叔又望了望那条空巷,回身向院中走去。?

  楼上房间里,文衣着整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质询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头顶的地图。

  他有些忧郁而伤感地想,自己这一生,到底走过多少路,看过多少风景,记住多少面孔,爱过多少人,还会走向何方呢?曾经,他是那样坚信,生命中每段感情都会留下证据,不论模糊还是清晰,不论软弱还是坚强。现在,这信念似乎开始动摇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墙上有一张表格,仔细地标注着目的地、行程和归期。文在新的一行上写下"上海",注上了日期。

  他蹬着一把椅子,从柜子顶上往下拿一个旅行箱。这时,齐叔进来了,嘴里说着:"呦,怎么起得这么早?又失眠了吧?"?

  "我没失眠,是您自己失眠了吧?"文拿着箱子跳下地,说,"您最近起得越来越早了。"?

  "我?"齐叔一愣,随即说道,"老喽!人一老,觉就少。这就叫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啊……"?

  文掸了掸包上的灰尘,抬头无精打采地看着齐叔:"您忘了,我整三十,您看我该睡多久?"?

  "嘿,你呀,爱睡多久睡多久,我才懒得管呢。你呀,早一分钟也不做准备,马上要出发了,东西还没收拾好……"齐叔开始忙着给文收拾行装。?

  "我……不想去了。"文突然说。?

  齐叔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看着文:"哎,这怎么行?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任性呢?这……早就说好的嘛!"?

  文皱着眉头:"可我去干吗?我又不认识她。"?

  "不行,这次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怎么这么不爱见人呢?"?

  "您爱见人,那您怎么不去呀?是您的朋友,本来就应该您自己去嘛。"?

  "我去?我去了谁看门?再说,人家点名要见你……"?

  "她要见我干吗?她又不认识我。"?

  "她也是你父亲的朋友啊,所以啊,你这次就全权代表,还要代表你的父亲!"?

  文干脆重新躺回床上,叹气道:"唉,真别扭!我去算怎么回事,我跟人家说什么嘛?"?

  "别扭?谁别扭?我看呐,就你别扭。"齐叔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有些着急,"说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嘛,她问你什么你就告诉她什么,不就行了?"?

  齐叔将刚才写好的信递给他,说:"喏,你再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文只好不情愿地起身接过信,看了一眼,嘟哝道:"我看呐,是你们自己别扭。就说那位女士吧,人都到了上海,为什么不能自己回来看你呢?"?

  齐叔搪塞道:"近乡情怯,近乡情怯嘛!这个可以理解,那,你正好代表我,请她回来走走。"然后,拎起箱子就往外走。
......无尽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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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邀
文无奈,只得抢先一步,把箱子拿过来,跟着齐叔下楼。

  齐叔又叮嘱:"你呀,既然去了就不要着急回来,万一她要留你多住几日,你就多陪她住几天,住个十天半个月也行。"?

  "住那么久干吗?那我到底和她聊什么呢?您又不去……"?

  
  "聊什么都行啦,呃,替我问候她,她还说带了礼物给我,咱们呢。噢,对了,咱们也应该带点什么特产给她呀,呀!带什么呢?冬笋!她当年啦,最爱吃腌笃鲜了,就带几棵冬笋……"?

  "齐叔!不行,不行。人家住在酒店里,咱们带了冬笋去人家怎么做呀?"?

  "啧,也对呀。那,没关系,你给我带块大笋壳去,馋馋她。"齐叔说完,就跟孩子似的去厨房找笋壳了,惹得文在后面直摇头苦笑。?

  "哎,那我的鱼呢?"文想起来了。?

  "我给你喂。"齐叔头也不回说。?

  "还有鸽子……"?

  "行啦,你就别操心了,赶紧走吧,就一班车,别误了!"齐叔一脸焦急。?

  文故意逗齐叔:"唉,我真是不想去了……"?

  "什么?"齐叔急了,"你怎么回事?唉,我求你多久了,你……"?

  文赶紧笑着说:"别急,别急,我去,逗您玩儿呢!"?

  "你这小子……"齐叔总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文拎着箱子走出书院,齐叔又拿着大包小包的土产追出来,嘴里不住说:"人家大老远从台湾回来,总得带点儿土产什么的……呀,我想起来哪儿有笋壳了,等等,我去拿!"?

  文有些不耐烦地叫住正要折身的齐叔:"哎哟喂,我的老人家,您行行好吧,真要带块笋壳呀?"?

  "带一块,带一块,你不懂,她一见就明白了。"齐叔乐呵呵地说。??

  "明白什么呀?"?

  "没什么……反正你带一块去,等我一下……"?

  文和齐叔并排走在街上,齐叔还在不住念叨着。

  走上桥头,看着远处客栈门口的灯笼,文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齐叔说:"您等我一下,我忘了点东西。"放下行李,折身跑回书院,进屋将那张CD《钢琴课》拿在手里,又将CD机拔下来,这才又向楼下跑去。?

  齐叔站在那里抱怨:"哼,还怪我磨蹭,事儿多……"?

  此刻,默默正从房间里捧出海棠花放在阳台上,阳光下整株海棠花柔嫩得近乎透明。她端来一杯清水,含了一口,向海棠喷去,花儿像沾染了朝露一般鲜亮。

  她自言自语道:"我刚才吃了酒酿,给你也喝点儿,小心啊,别醉了。"

  一抬头,看见了文的身影。

  她赶紧冲出去,叫住了拿着CD机和CD奔跑的文。?

  "哦,默默,我……我正要……"?

  "我知道,你要去上海,齐叔刚才告诉我的。"?

  "噢,我赶时间,我……"?

  "你去多久?"?

  "大概几天吧。"?

  "那你会买礼物给我吗?"?

  "一定。"

  文跑开了,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愉快。?

  几小时后,齐叔和默默正在院子里,他抬头看了一下时间,在一旁念叨起来:"这会儿方文也该到了吧?车开了都三个多小时了……"说话间,楼上电话铃恰好响了。

  "嘿,一说他就来电话了。"说完,站起身去接电话。?

  "我去接。"默默已经抢先一步,叮叮咚咚跑上楼去。

  齐叔只好留在院子里。?

  默默从文房间的窗口探出头来,说:"文哥他到了,问您有没有什么事儿?"?

  "啊,见到了面吗?"齐叔关切地问。?

  "等一下啊……"默默缩回头,很快又探出头来,"见到了。问您还有事儿吗?"?

  "那……那……没事儿了。"齐叔张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重新坐回去纫针。?

  书院外,劲扶在一座比较偏僻的桥上,对着河水作呕。早晨他一气儿猛喝了一大壶默默带回来的酒酿,一上午肚子里都在翻江倒海,好在今天没什么游客来。

  东东抱着篮球经过,过来打招呼。?

  "呦,东东,傻小子,我听说你回来了。"劲非得拉着东东掰腕子,结果输了。?

  "行啊,小子,长劲儿了。"劲说,"要不是早上我多喝了两杯……"?

  "不行不行,劲哥,那是您让我。"东东讨好劲,神兮兮地问,"您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默默说的。"劲随口道。?

  东东眼前一亮,赶紧追问:"默默?她还说我什么来着?"?

  "说你瘦了。"劲上下打量东东,"嗯,是瘦了,跟只猴似的。"

  两个人都笑起来。劲便拉着东东去再喝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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