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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年华」-- 一生思念的爱情童话

流浪歌手
又是黑夜。

  台北艺术学院。

  山顶上,最后一对游客也转身离去了。

  
  流浪歌手也在那儿收拾东西,将吉他装回箱子里。

  英走到歌手面前,那歌手也抬起头来。?

  "是你?你好,小姐。"?

  英问:"你要走了?"?

  "对。"歌手回答道。?

  "怎么不在这儿唱下去?客人可还没有走完噢!"?

  "我是流浪歌手,所以要一直流浪。"歌手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来,"请坐,我的航班号随时可以改。"?

  英笑了,并排坐在他身边。?

  "今天又是来看北方?还是随便晃?你说的那个远方的人回来了吗?"歌手问。?

  英停顿了一下,怅然若失说:"快乐?这两天就回来!"?

  "那恭喜你了,他去哪儿了?"?

  英想了一下:"又出差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夜色很美。

  歌手观察了一下英的神情,又问:"你好像心情还不好,他回来你不高兴吗?"?

  "高兴啊,只是睡不着,想找个人说话,就跑来了。"英叹叹气,对歌手说。?

  歌手很高兴:"谢谢你把我当成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当流浪歌手呢?"英问他,"你唱得很好啊!"?

  "唱得好才当流浪歌手,多自由啊。"歌手愉快地回答,脸上看不出一丝疲惫和烦恼,"人会因为爱情去流浪,因为生存去唱歌,可我是为了快乐去做一个流浪歌手,为了快乐去唱歌。在夜晚放歌是最快乐的。其实不会唱才好,我们的同行还有一种叫流浪汉,那才快乐呢!"?

  英羡慕道:"你真幸福。"?

  "你不是想找人说话吗?我想我可以奉陪。"歌手记起刚才英说的话。?

  "不了,害怕……会破坏你流浪的心情。我走了。"英说着,站起身来,拿出了钱包。?

  歌手制止了她:"小姐,我什么也没做,不能要钱。而且,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这是我挣的第一份工资,是我的幸运符,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能得到快乐。"?

  歌手递给了英一枚硬币。

  英感动地收下。

  身后,歌手热情地说:"小姐,不知何时会再见,请允许我为你唱首歌,这是送的!"歌手重新把吉他拿出来,一曲高歌……?

  歌声还在耳边回荡,英独自驾车飞驰着,脑中浮现出之前与雄曾有过的一段对话。那是雄刚从加拿大回来那天,在一家西餐厅里,两人面对面坐着用餐。??

  "阿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英突然说。?

  雄问:"怎么了?"?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分开……"英说。?

  雄马上慌乱起来:"为什么?英,你生气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是,你很好。都那么多年了,你一直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不是我想离开你,我只是觉得,是不是我们已经成为习惯了,是不是有一天可能我们不会在一起……"?

  雄连忙打断她:"英,你别这么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此时,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雄拿起手机,马上以严肃而急躁的态度说着话。?

  英坐在那里望着他,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窗外。?

  那次,他们之间的谈话没能继续下去,雄因为公司的事情,很快就离开了餐厅,接着,又出差去了外地。最近也不知怎么搞的,英的心情不好,雄的公司偏偏也遇上了多事之秋,总之两个人都乱了套。

  英只得将满怀的心事,再次付诸台北艺术学院山顶上的极目远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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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乱如麻
与那位流浪歌手告别后,英开车再次去医院看望父亲。

  走到病房门口,她从玻璃窗里看到了父亲睡得很熟,就没进去,转身离开了。?

  到了芙家楼下,英坐在车里,想找芙谈一下,可是楼上的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开灯。英将车停在路边,想自己一人散散步,她于是信步在台北街道,走了很久很久,似乎什么也  
没看,什么也没想,其实她心里始终如一团乱麻。?

  走到一间KTV门口,门口没有人了。英推门进去,正在收拾东西的侍者过来,礼貌地说:"小姐,打烊了,对不起!"?

  英退出来,重新一个人在街道上徘徊着,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天和芙喝咖啡的地方,英看到了那架白色的钢琴,依然冷清地安放在那里,没有乐者,没有知音。

  英看着,停下脚步,她许久没有弹过琴了。

  四下看了看,没有人,英于是就坐在琴凳上,试着弹奏起来。?

  月光如银,映照着一袭黑衣的英和那架白色的琴,英渐渐投入进去,十指如飞,高山流水,完全陶醉在这自我的浪漫的放纵之中……

  远处,一个十七八岁的管理员鼓起了掌,英惊讶地回过头去。?

  两人面对面坐下,管理员受宠若惊说:"谢谢你请我喝东西。"??

  "别客气,谢谢你让我弹琴。"?

  管理员说:"这琴不是我的,我只是负责看着,他们的货车太小了,运不走了。"?

  "那也要谢谢你。"?

  "你是做什么的?这么晚还不回家?"他好奇地问。?

  "我是……我什么也不干。"?

  眼前这个管理员很是单纯,英觉得他像个小弟弟。?

  "你要不要吃东西?"英问。?

  "不,谢谢!我……我可以和你约会吗?"小男孩热烈地看着英。??

  英笑起来:"不行,你几岁?"?

  "我二十一岁。"?

  英笑得更厉害了:"我三十一岁了。"?

  "那又怎么样?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年龄的、空间的障碍。"小男孩认真地说。?

  英还在笑:"是,你说得对,但是你不能跟我约会,我约会很多了。"?

  "那约定呢?"?

  "约定?"?

  小男孩说:"对呀,不约会,就约定一个时间再约会。"?

  英告诉他:"约定也不行,我的约定也满了。"?

  小男孩更加遗憾了,拿她没有任何办法:"那……那我可以叫一客三明治吗?我饿了。"?

  英大方地点点头:"可以,我帮你叫。"回头招呼侍者,点了一客三明治。?

  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望着英,吞吞吐吐说:"其实我刚才骗了你,我不到二十一岁,我十八岁。"?

  英微笑:"没关系。"?

  小男孩吃完东西。英托着腮望着窗外。?

  "我吃饱了,谢谢!我该回去了,我怕把琴丢了。"小男孩说着,站起身来。?

  "好,谢谢你。"英回过头来,坐在那里。?

  "不,谢谢你,你真的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小男孩似乎还不死心。?

  英又笑起来,连连摇头:"不行!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实话吧,你不用问了,我还不到十八岁。"?

  "不是,没关系,你平时要选择一件事儿会怎么做?"英问。?

  小男孩不假思索答道:"抛硬币。"?

  "不行,这个太一般了。"英说。?

  小男孩想了一下,耸耸肩:"那没了。"?

  "那好,你有硬币吗?"今夜,她实在是无聊。?

  小男孩翻口袋,却没找到,他想去柜台要。英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流浪歌手给自己的硬币,赶紧找出来。?

  "我这儿有。我抛了啊?"?

  "等一下,你要先说哪边是什么才可以。"?

  "噢,对,正面是留在原地,反面是去远方看他。"?

  "看他?看谁?他是谁?是你男朋友吗?他在很远处吗?"?

  "这你就别管了。"?

  硬币被英抛起,在空中旋转。

  英抓住了硬币,张开手掌,是正面--留在原地。

  但她没看掌心里的硬币,而是将右手拍到了左手背上。

  小男孩叫起来:"反面--去远方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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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重逢
文的记忆,一直朦朦胧胧停留在最初的东山书院书库之中,那里,仿佛才是他精神上惟一的故乡,但他不知道,那也是他命运中注定了的"各各他"。(〔注〕各各他Golgota,传说为古代犹太人的刑场,位于耶路撒冷西北部的一座小山上。《新约》"福音书"称耶稣被钉十字架死于该地。)?

  他倒下,在沉醉中虚构着与英的再次相逢……??

  
  静悄悄的乌镇,静悄悄的正午。

  路人往来。篮球场上空空荡荡的,河水静静流淌。

  时光仿佛一注注从树丛间泻下来的阳光,安静、饱满,盈盈在握,却又稍纵即逝。?

  文来到书库,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他走到和英当年对视的地方,伸手抽出了那本书,英的眼睛就在对面。

  文愣住了,两个人隔着这书架,隔山隔水再一次地相见了!

  这一次,他们在心底勇敢地付出了努力,甚至是挣扎……?

  他们就这样漫长地伫立着,彼此对视,谁也不愿移开脚步,谁都不愿在这一瞬间再次分开,耳畔,《钢琴课》的音乐飘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们急促的呼吸。?

  英冲文微笑了一下,文报以一个回应。

  两人心灵开始了对话。??

  "你来了?"?

  "刚刚到。"?

  "我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你知道。"?

  沉默!沉默……?

  拥抱!拥抱……

  他们的头贴在一起,他们的唇吻在一起,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们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他们如此期待这一刻的到来,他们又如此惧怕这一瞬间的再现。

  所以他们因期待而拥吻,又因恐惧而分开,目光热烈,内心酸楚。

  这正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我们可能是走到某种生活的尽头了。"?

  英的泪水涌到了眼底。

  文的双眼也湿润了。

  他们对望的世界模糊了。?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觉得我疯了,你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无时不刻都在想着,想着见到你。"?

  "你现在见到了,是我吗?"?

  "是你,可是我从来没有清楚地看到你就停在我面前。"?

  "所以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荒唐的。亲爱的,我清醒地告诉自己,一次又一次,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陷入这感情的漩涡。哦,你到底是谁?我已忘却了,我只是记得有这样一个小镇,这样一个正午,你坐在窗前……"?

  "我也是,我也这样告诉自己,所有的故事是不存在的,我们的见面也不应该是动人的。我们几乎应该习惯了冷淡的见面,陌生的重逢,你冷淡地望着我,我也冷淡地望着你……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我们就是这样停滞在这里,你在我面前。"?

  "是的,我怎么能忘记那天我离开你时你忧郁的眼神?你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的理由是什么。你说得对,我不回来,一切都会不存在,我们也许就永不见面,我们会各自生活,直到老去,直到死亡,化为泥土,化为尘埃。可是,我又总是觉得,即使永不相见,也有着什么是存在的,挥之不去,令我终生处于不安……所以,亲爱的,我是愚蠢的,甚至觉得自己是放荡的……所以,我还是来了。"?

  "噢,你别这样想,你不能这样想。虽然我也没有答案,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什么都不要想,你来了就不要想,我只想忘掉一切,忘掉我们之间所有的不可能。亲爱的,不要再告诉我你心里的忧愁,让我牵挂;不要再告诉我你这次来就是为了结束这里的一切,让我无助。"?

  "噢,我来……就是漂洋过海来看你,让你见到我,亲爱的!"??

  两人像飞一般,一起飘进了文的房间。?

  "你随便坐,我去倒茶。"文兴冲冲地。?

  "你不用忙,我不渴。"英甜蜜地。?

  一个在屋中随意地看着,她看见了那本杂志就放在文的枕畔,还有那张《钢琴课》的CD。她坐在床上,侧头看见了床顶上的世界地图。这是文神游的世界。

  文端着茶走了进来。?

  "你喝茶。"?

  "谢谢。"?

  茶很烫人,所以他们渴望拥抱。

  两人坐在床沿边,一切都似乎为拥抱做准备,可准备好了却都不知道怎样开始。

  茶叶片片翠绿,漂浮在滚烫的水中,杯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为了这一瞬间,他们彼此微笑,心心相印。?

  "我们在干吗?"?

  "在准备拥抱!"?

  "那准备好了吗?"?

  "应该差不多了。"?

  他们笑了,却没有拥抱,他们的心已经欢愉地缠在了一起。

  两人坐到了床上,背靠着墙,都抬头望着床顶的地图。?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儿会贴一张地图?"?

  "这样我就离世界很近,我可以去游历。"?

  "你这个世界也太小了。"?

  "所以你就可以随便去想,一眼望去就到了。"?

  "乌镇在哪儿?"?

  "乌镇太小了,这上面没有。"?

  "这是台北,也好小。"?

  "台北大吗?"?

  "还好,比乌镇大多了。"?

  "瞎说!台北有2345平方公里。"?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哈,我乱编的!2、3、4、5嘛!"?

  "讨厌,这是哪儿?"?

  "这是……太平洋中间的一个岛。"?

  "是你自己画的吧?好像是用水彩笔描的。"?

  "对,这是你。"?

  "这是我?"?

  "这是你脸上那个疤。上次你怪我没看到。我把它画下来,它是我每晚神游的一个世界,在我的头顶,陪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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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仙境
他们一前一后,飞上了后院那个树屋。

  远远望去,他们像是一对双栖的鸟,映衬在绿树蓝天之间。

  他们不停地挥舞双臂,摹拟着鸟的飞翔。?

  "这里大概是乌镇最高的地方了吧?"英说。?

  "差不多,不过现在有更高的地方,我带你去看。"文说着,扇动翅膀。?

  英略带迟疑:"我们要一起穿过小镇吗?"?

  "对,我要带你游览乌镇!"?

  他们拉起手,一起走进染坊,蓝印花布在风中摇曳翻卷。

  他们来到纺纱店,英头上带着一块蓝印花方巾,坐在纺纱机边织线。

  文站在一边笑吟吟看着,像个诗人。

  他们走进姑嫂饼店,文手把手教英用模子制作姑嫂饼,然后一起品尝。?

  文说:"慢点儿吃,这个很细,容易噎着。"?

  "我已经噎着了……"英说。?

  "那……走,咱们去酒坊。"?

  他们来到酒坊,文掀开大酒缸上的盖子,伸手抓起一把酒酿,吃了一口,弄得满脸都是。

  英看着他的样子,大声笑起来,也从酒缸里抓起一把酒酿,吃了一大口。

  文伸手抹去英嘴边的酒酿,靠在蒸馏桶边上,拿杯子接满一杯新酒,递给英。

  两个人都有些醉了。

  英的头靠在文的肩膀上,两人来到乌镇的戏台前。

  戏台上挂着牌子,可是没有人表演。?

  英说:"今天没有表演啊。"?

  文说:"我把小镇上的人都变没了,当然没有表演了。"?

  "那我闪到戏台上去吧。"英拉起文的手,纵身一跃,两个人跳上了戏台,又唱又闹。?

  他们走在回廊上。

  他们走过乌镇的每一个店铺。

  他们跑进窄窄长长的巷弄中。

  他们重逢在逢源双桥上,这次依旧是隔着栏杆,文在英的身后,两个人贴得很近,英望向小镇和河道。?

  英说:"今天的小镇好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文说:"上帝说,你要光,于是有了光。"?

  英闭上双眼,默默祈祷:"上帝啊,请赐予我光芒,让我看清这世界!"?

  英话音未落,身后的乌镇整个亮了起来,那光亮如此耀眼,两人被笼罩在无限的光芒之中,他们之间不再隔着一道栏杆,他们像电影《泰坦尼克号》中的男女主人公那样相拥。

  四周掌声响起来。?

  文激动地对英说:"我告诉你我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不再离开。"?

  "我也是。"英侧过头来,轻轻吻了文。

  他们紧紧偎依在一起,似乎要将这一生的拥抱都用尽。

  乌镇的光亮愈发刺眼,他们谁也没有留意那光亮,或许他们为了这一瞬间的快乐,已将心愿都耗尽了。?

  他们来到电影院,银幕上正在播放吉姆·凯瑞的电影。

  英和文吃着爆米花,不断地大笑着。

  开始放另一部电影,是《英国商人》。

  文目不转睛,英不断地抹着眼泪。文顺手将一张面巾纸递到英手里,英用力地擦着鼻涕……?

  他们回到客栈,英的房间变成了一间小酒吧,窗外有彩灯闪烁。他们坐在桌前,燃着一支蜡烛,桌上摆着一瓶红酒,两人举杯共饮。?

  英说:"刚才的电影真感人。"?

  文说:"我比较喜欢那部好笑的。"?

  "感人的比较好。"?

  "好笑的比较好。"?

  "看来咱俩的品位不太一样。"?

  "我觉得也是,我的品位比较好一点儿。"?

  "我的才好过你呢!你一点儿都不让着我……"?

  "我为什么要让着你?"?

  "因为我是女的。"?

  "你这是性别歧视,我还觉得你该让着我呢,我比较小。"?

  "你多大?"?

  "三十。"?

  "那是,我三十一了。"?

  "你还真比我大,那还是我让着你吧。"?

  "为什么?"?

  "我比较尊敬长辈呀……"?

  两个人坐在那儿胡言乱语,像是一对无聊的恋人,无聊地熬着时光。

  烛火渐渐暗去,英点燃一支新的蜡烛。

  文坐在椅子上,椅边的圆桌上沏着一壶热茶。

  英靠在文的腿边,裹着条薄毯,手中还端着杯红酒低头倾听着。

  文手里拿着一本书《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轻声朗读--?

  "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传说,所有掉进这条河的东西,不管是落叶、虫尸或鸟羽,都化成了石头,累积成河床。假如我能将我的心撕成碎片,投入湍急的流水之中。那么,我的痛苦和渴望就能了结,而我,终能将一切遗忘……"?

  文平静地念着,英听得那样投入。

  他停下,柔声说:"亲爱的,我们跳个舞吧?"?

  "不,请继续念吧。"英闭上了眼睛。

  文继续朗读--?

  "……然后,再汇入另一条河,直至流到大海。且让我的泪流到那么远吧,这样,我的爱人将永远不会知道,曾有那么一天,我为她而哭泣……"?

  英幸福地微笑着,靠在文的胸前,睡着了。

  文的书歪倒在胸前,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地上那杯喝剩的红酒,在静谧的深夜散发着琥珀一般的光彩……?

  一束晨光透过窗棂,散到屋中。?

  文从床上睁开眼睛,头发蓬乱,书还压在胸口。

  他抬眼望向外屋,英的身影走来,还端着个托盘。

  她像个妻子,问:"你醒了?"??

  "啊……你起得还挺早。"文伸了一个懒腰,像个孩子。?

  "吃早饭吧,我煎了鸡蛋。"英微笑,像个女神。?

  文抬起头望着英,目光停滞住了,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大片的湛蓝,那里有树林,有湖水,有微风吹拂,鸢飞唳天,林间小路上铺满了金黄的树叶,轻轻走在上面,清脆动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英也惊住了。

  文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抬头向上望去。

  一座很高很高的石塔矗立在他们的面前。?

  "这是我建的,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就开始建它。"文拥着英的双肩,泪光闪烁,"你说过地球是圆的,你站在台北的山上望不见我,所以我要建一座塔,让我们之间的世界变得平坦。"?

  英热泪盈眶,无语凝咽。?

  两个人飞起来,站在塔顶上,远处有无边落木,有群鸟投林,有阳光如海,有万水千山。风吹动他们的头发。英说:"这塔好像没有顶,应该有个顶。"?

  文说:"还没盖完呢,我一直等着你来,我们一起动手封顶……"

  可是,英转身飞走了。?

  "亲爱的,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文绝望地一声嘶喊,顿时从梦中醒来,呆坐床上。

  眼角有泪,尚未冷却。

  一切,却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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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感觉
这天一大早,上海机场。

  英走出托运行李的地方,抬手看了看表,还是清晨。?

  坐上长途汽车后,英疲倦地斜靠着车窗,渐渐地睡着了。

  
  梦里,她已经和文再次揪心地相遇在乌镇……?

  汽车猛地一颠簸,英醒了,悄悄抹去脸上的泪水。??

  齐叔走上楼来:

  "哼,你可算是起床了,这都中午了。看来这俩礼拜是累坏了……"?

  文一惊,问:"今天?是哪天?"?

  "什么今天是哪天?还没睡醒呢你?"齐叔看着文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又生气又心疼地说,"今天是哪天?今天是今天,是昨天的明天,明天的昨天,就是今天……哼!还不快洗洗去,该吃饭了!"?

  文还在那里发呆。

  齐叔走过去,打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臭小子,还犯愣,快点儿。整天胡思乱想,胡吃闷睡……昨天还喝那么多酒,回来就胡闹,脸都摔破了……"?

  经齐叔这么一埋怨,文这才想起昨天是在酒坊里喝醉了,他顺手摸了一下脸,脸颊上有一小块擦伤。

  他记得默默哭了。于是问:"默默呢,怎么没来?"?

  "你还记得默默?她一早来了,跟我一起吃的早饭,然后在这儿帮了我一上午,人家真是个大度懂事儿的好姑娘,你呀,没福,不惜福!"齐叔盯着文,站在屋子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文又问:"她没事儿吧?没说什么?"?

  "有什么事儿?默默可不像你。而且她还说这段日子要天天过来帮忙。"齐叔叹了口气,心里很不痛快,"哎……我说你啊,能不能不要整天想着那个……那个谁?是,我承认那个谁的确是个好姑娘,人也好,长相也不错,又很得体,可是你不好好想想,人家……"?

  "你别说了行吗?我都懂。"齐叔一提起英来,文刚刚振作起来的一点精神就跟一点烛火猛地被风吹灭,整个人顿时神色黯淡下来,脸上极为难看。?

  "您不懂!"齐叔不理会他,喝了一声。?

  文瘫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说什么。

  齐叔看到他这副样子,知道文心里很难过,当下口气一软,说:"好,好,好,我不管你,不管还省心呢。"自己下楼去了。?

  齐叔走后,文睁开眼睛,一眼又看到了头顶上的世界地图,心里一酸,当即跳了起来,以逃一般的速度冲下楼。

  站在院子里,阳光正温暖,他感到自己的心里跟发了霉似的,恨不能从头顶上长出一朵蘑菇来,从此遮风挡雨,一个人安静地过。

  漱洗完毕,文感到真是有些饿了,忽然怀念起在北京上学时吃炸酱面的滋味来,便对齐叔言语了一声,走出书院去买。

  当他提着一袋面条,正往回走,经过染坊门口时,却正好与默默相遇。

  默默看上去一如往常,似乎没什么,文却有些不自然,甚至害怕起眼前这个自己以前老当成小妹妹的漂亮女孩,阳光下,她已经长大成人,落落大方了,倒是自己,怎么越来越糗,越活越不长进,惭愧呐!??

  默默跟文打招呼:"文哥,好,中午吃面条啊?"

  她的语气似乎平淡,但在文的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滋味,当下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哎……哎,好!默默……是去买面条了……"?

  两个人并排向书院方向走去,一小段的沉默之后,默默开口了:"你昨天没摔坏吧?"?

  "没有,你呢?"?

  "我没事儿,我可结实了。"?

  "默默你不会怨我吧,我昨天……"?

  "我都忘了,我们还是好朋友不是吗?"默默抬起头来,望着文。??

  文哪里敢看默默,又是感激又是慌乱地说:"对,是好朋友……默默我……其实我真的不想伤到你,你是个好女孩,主要是因为我……我……"?

  "你也是个好男人,你不用解释,好像我很……你是我的大哥哥,好朋友啊!我怎么会怨你呢?"真难为默默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那……那就好!"文紧捏着面条,稍稍有些放心。?

  两个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这短短的几十米,对于两个失之交臂却又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青年男女来说,就好像经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经过昨晚的遭际,原本很亲近的朋友似乎有点儿疏远了,也似乎有些陌生了。可谁也没办法,各人有着各人的难过,尽管这难过皆因爱不得的缘故。?

  "默默,我……我……我……"文捏面条的手,已经攥出一把汗来。?

  默默忽然浅浅地笑了:"你怎么像我一样,变结巴了?我都好了,你怎么啦?"?

  "我……没什么。"?

  "文哥,你不用想那么多。放心好了,我希望你快乐。"?

  默默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已经憔悴下来,毕竟,她已支撑了这么久,毕竟,这是她最为看重的初恋。爱不得,世间残酷之一种,而一个妙龄少女珍藏多年的女儿红却已经喝了,从今以后,再无酒可斟酌,又何谈"谁共我,醉明月"呢??

  文自然明白,却不知该如何向默默去表白。他自己的事情是无法向默默解释的,尽管他并不想去隐瞒什么,可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感情这东西,将两个人的心情搅得一团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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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成真
默默故作轻松地离开。

  孤独地走着,越走越快,她索性跑起来,像要逃出感情的纠葛,逃回童年无忧无虑的世界。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她绝望地走进家门。秀正在喂玲儿吃饭。?

  
  "嫂子,玲儿!"她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哎,回来了?"秀欠身招呼着,又回头对女儿说,"玲儿,先吃完饭。"?

  玲儿早蹿起来:"小姑,你昨晚喝醉了,还哭了,你为什么哭啊,谁欺负你了?"?

  "快吃饭!"秀轻轻拍了玲儿一下,又小心地对默默说,"默默,你也吃吧!"?

  "我不饿,我哥呢?"?

  "跟屋里和人谈什么合作呢!他想开什么国际旅游……"?

  劲和几个人正在办公室谈事情,听到默默的声音,赶忙跑过来。

  "默默,回来了,没事儿了吧?"劲一改往日的豁达,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什么事儿?我挺好的,你们都怎么了?我不就是喝醉了吗?你不也总是喝醉吗?你们不是嫌弃我整天在家,整天不干活儿,不嫁人,我喝醉了又怎么样?以后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我……"?

  只有面对自己相依为命的哥哥,默默才能彻底释放自己,哥哥的话就像一根导火线,而她恨不得一股脑儿将心中所有的委屈与烦恼全对他撒出来。她越说越快,越快越激动,话带哭音,有点儿不能自持了。她的苦楚毕竟是谁也不能替代的,这是初恋少女的伤悲呀。

  可她没有哭。?

  "我不就是喝了点儿酒吗?还不是你,非要喝,我本来就不想喝!"?

  默默发泄完,转身跑上楼,玲儿追了上去,嘴里喊着"小姑小姑",楼下只剩下秀和劲两口子晾在那里。?

  秀狠狠地瞪了一眼丈夫:"都是你,自做主张要跟人家谈,这下好了……"?

  "你还怨我?要不是你乱猜,我怎么会……"劲嘟哝道。?

  "我怎么乱猜了?当时明明……而且齐叔……你还怨我?!"面对劲的埋怨,秀觉得莫大的委屈。?

  劲还在那里说:"我不怨你我怨谁?弄得妹妹这么难受,文是我哥们儿,齐叔就像我爹,那我该怨谁?我……"?

  秀忍不住哭起来:"好,都怨我!我辛辛苦苦地养孩子,还得替你妹妹操心,我……"?

  这下全乱了!

  秀哭了,劲傻了,他的几个合作伙伴见势不妙,赶紧溜走。

  劲站在那里,运了半天气,这才低声下气将妻子哄进屋,好言好语地认起错来。而此时,默默则落寞地坐在床沿上,眼睛看着窗外的一个点,目光空洞。

  玲儿偷偷站到了门口,怯生生地叫了声:"小姑……"?

  那一声,唤得默默差点掉下泪来,她别过头,说:"没事儿……"?

  玲儿走过来,靠近默默:"小姑,是不是我爸欺负你了?你别难受,他也欺负我,我坚决和你一头!"?

  默默破涕为笑了,心里一松,伸出手说:"过来,玲儿。"?

  玲儿偎着默默,乖巧地说:"我喜欢你!"?

  默默将玲儿紧紧抱住:"我也喜欢你……"

  过了没多久,对岸篮球场上隐隐传来劈里啪啦的声响。?

  默默心里一紧,走到阳台上。

  原来是东东在玩球。他虽然很胖,但球玩得还挺灵活,身手不错。

  东东其实一直在窥视默默的阳台,见她出来,立刻停下来,冲她挥了挥手。

  默默这一次忽然不那么讨厌东东了,也冲他招了招手,叫他过来。

  东东赶紧一溜烟似的跑过来。?

  东东笑嘻嘻地和默默并排坐在默默家楼下的桥头上。?

  默默说:"东东,我想你帮我个忙。"?

  东东喜出望外,一拍胸脯:"没问题,你有什么事儿我都会帮你。"??

  "我想一毕业就到上海去打份工,你帮我打听一下……"默默盯着桥下的流水,心事重重地说。?

  东东开始一愣,接着欣喜起来,站起身说:"没问题!这几年我在上海还不错,要不你就到我们公司来,我们正好……"?

  默默一改往日的风风火火,叫他坐下,细细地想了想,轻声说:"我还是想去带小孩,我想我学的可以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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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帮你联系一家幼儿园,你放心吧!"东东自然不会放过表功的机会。?

  默默于是对东东一笑,站起来,说:"谢谢!我上去了。"?

  "那好吧。"东东有些失望,只好也站起来。

  默默起身进屋去了。??

  东东在桥上拍着球,逗留了老半天,不知道默默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要去上海工作。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今后接近默默的机会更多了,当下也就心满意足地吹着口哨离开了。?

  站在楼上窗户旁看着东东离开,默默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那盆海棠花就在旁边,在冬日里开得依然烂漫,可是她却没有心情去欣赏。她的心情实在很乱,千头万绪,愁肠百结……

  枯坐了一会儿,她想到镇上去走走,却又不愿意再碰见文,就在这种犹豫中,她到底还是下楼去了。?

  正午的乌镇同往常一样安宁,不会因为默默的感情挫折而动乱。她懒洋洋地走过石桥,走过戏台,走过客栈,走过酒坊,最后莫名其妙走进了平常很少去的皮影戏院。?

  戏院里,二傻坐在最前排,看得很是投入,一直在大声地笑着。默默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皮影戏,可她的思想却不知周游到什么地方去了……

  偶尔有人进来,撩开厚厚的布帘,黑暗中就忽然亮一下,马上又暗下来。又有人出去,又亮一下,然后再暗下来。就在这一明一暗中,在二傻的自言自语和大声傻笑中,默默的脸孔若隐若现。?

  她哭了。

  无法抑制内心的难过,在这里她终于哭了,无声地……??

  书院里,齐叔照例躺在床上睡午觉,文没滋没味地胡乱吃完面条,又坐在桌旁对着窗户发呆。

  屋子里少有的憋闷,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像只被困住的鸟,内心狂野,却无法去飞行。

  他逃到大街上,周围人来人往,彼此招呼,可是谁了解他此刻的忧伤??

  他不认识命运,却为它日夜工作。

  他认识了爱,却陷入一场虚无的等待。

  他自以为理解人生,却不知如何避免伤害。

  虚构的生活是否比现实的生活更真实呢?

  旷日持久的等待,是否会让他像齐叔一样终生守望呢?

  时日宁静,既无欢乐,也无死亡。

  乌镇啊乌镇,这样的生活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文像一个囚徒走到了桥上,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客栈。

  哦,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窗后有人影晃动!?

  那是英么?

  如果不是做梦,她一定是去而复返。

  不知怎的,就来到了那间客房,文定了定神,举手敲门。

  房门开了,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噢,对不起!我……敲错了。"?

  门关上了,如同梦醒来,文自忖今天真是荒唐到家了。

  他沿着走廊向外走去,快到楼梯口,英居然正在开着另一扇门--天呐,他们真的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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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真实的夜晚
两个人都诧异着,愣在了那里。

  良久。

  英笑了一下,文也笑了。

  
  如同旧友重逢一般,两人的寒暄透着几分熟悉的冷静。?

  "你来了?"?

  "我刚到。"?

  "我知道你会来。"?

  "我知道你知道。"?

  然后,他们都无话可说了。

  走进房间,这是一间非常小的客房,英和文站在屋中,行李随便放在床上。?

  英说:"命运或许是不让我来的。"她是指与小男孩猜的那枚硬币。?

  "你的选择才是你的命运,我的也一样。"文却是说的自己。?

  "你为什么不问我这次来的理由?"英毫无顾忌地看着文的眼睛。?

  文看着英的眼睛:"你……你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会来?"?

  "我就是看看你……"?

  一切全乱了。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天旋地转……

  醉生梦死……?

  英终于在文的怀抱中醒来,抬起头温情脉脉地看着文。

  文低头看着英,把英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脸上,说:"我做了一个梦。"?

  英说:"我也做了梦。"?

  "我梦见你来了,整个乌镇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梦见我们一起去染坊,去吃姑嫂饼,坐在戏台上,你还带我走进那片树林,你在那里盖了一座高塔……"?

  "我们做的是同一个梦。"?

  "是的,真的是同一个梦。"?

  英的眼中噙满泪水,因为她爱这片土地上的人爱得太深沉。

  文呆呆地坐在墙角,觉得这世界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一夜,还是一个世纪??

  "我本来不想再来,你把我的生活全给弄乱了。我从来没有乱过,我原本生活得很平静。我有未婚夫,我们相恋十三年,准备结婚。我们还有一家公司,挺大的,赚挺多的钱,比我小时候想要得到的多得多。我每个周末都会和他去打球,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餐,或者与朋友们聚会,我们打算一起结婚的,我都三十一岁了……你几岁?"?

  "三十岁。"?

  "可是我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全乱套了,我……"?

  "嘘……好了,好了……我也不想让你难过,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我也乱了……"?

  "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真的就忘了这一切吧!这是疯狂的,就这样呆了一整夜,我觉得我们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门都不敢出,我们都害怕,害怕伤害,害怕失去,害怕不能永远在一起,反而要去无止无休地回忆和幻想……我不愿这样怕着,过着,然后就忘了……"?

  "我也怕,也怕会伤害一切,失去原本有的一切。我也知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总觉得我三十岁,应该什么都懂得了,可我却什么也不懂,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就是总想着,总想着能再见到你。我知道这是幻想,不能去相信,可我信了,而且忘不掉。"?

  "怎么办?"?

  "怎么办?"?

  "我已经见过你一面了。"?

  "我也见过你一面了。"?

  "……"?

  "……"?

  "那我就先走了。"?

  "好……我过一会儿再走,你先走。"?

  "你以后保重……以后……"?

  "以后你也保重。你说得对,这次我是真的懂了,我们应该不见面才对。"?

  "谢谢你。"?

  "谢谢你。"?

  "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英拉开门,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可她必须回头去关上门。

  她回过头,却没有抬起头,只是去拉门把手,文死死地盯着她。

  两个人再次沉默了下来,他们似乎都在尽力去改变送别的含义。?

  英:"说呀……"?

  文说:"我想跟你说……"?

  两个人深情地注视着,空气凝固了一般。

  英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紧紧地抱住文。?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会来,为什么想要见到你,可我还是来了,还是想要见到你,我……"?

  "你相信了,相信了你生命中不曾有过的奇迹。"?

  "让我想一下……"?

  "嗯……"?

  "你等着我。"?

  英说完这句话,一切就改变了。他们是注定要这样选择的。?

  不知又过了多久,文提醒英说:"你是不是该走了?"?

  "嗯。"英伏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要多久可以回来?"?

  "很快。"?

  "这……"?

  "你可以写信给我。"?

  "那好,我现在就写信给你!"?

  文放开英,走到桌前,马上拿起纸和笔,坐下开始写信。

  英笑了,靠在门框上,远远地望着文。

  她在想,这一夜的共处不论哪一种更为真实,更令我们相信,更令我们快乐,反正我们是在一起的。这一夜,有一辈子那么久,却又只有一个呼吸的瞬间。?

  清晨的街头冷冷清清,行人稀少,英提着行李走着,文在前面一段距离,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们没有走在一起。

  文突然停下脚步,英赶忙也停下来,两个人停在原地,隔着那段距离。

  两个人伫立在水乡的桥头--那座要命的"逢源双桥"。

  文转身向英走去,异乎寻常的勇敢。他走到英面前,一句话也没讲,只是伸手拿过英的行李,笑了笑。

  英回应他的微笑,两个人并排走着。

  走到邮局门口,还没开门,两人站在门口等待。?

  "你的地址是什么?"文问。?

  "哦,日落大道,SUNSET,啊……我来写吧。"?

  "好。"?

  英将信封按在墙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递给文。

  文说:"你拿到这封信时,我们应该快见面了。"?

  "再见你时,我会带着这封信。"英亲昵地微笑。?

  "那我就读给你听。"文高兴了。?

  那封信,带着一丝微妙的轻响,滑入了幽深的邮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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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反常
父亲不要英了!

  他累了,想独自歇一会儿。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英也累了,也想独自歇一会儿。

  她也闭上眼睛,泪水却绝望地落满衣襟……?

  她的身边站着很多人。

  她看见何叔叔把白布单盖上了父亲的脸庞。

  她似乎不相信,再看何叔叔,他正向着父亲的遗体举手到额前,行着悲壮的军礼!?

  雄紧紧地搂住英的肩膀。

  英轻轻地、但是坚决地把他的手推开。?

  台北医院,苍山如海,残阳啼血……?

  英哀婉地坐在父亲遗体旁边,轻声为父亲唱着最后的挽歌《踏海姑娘》。

  ……歌声戛然而止。?

  英躺倒在地,不省人事,椅子也翻倒在地。

  雄一把将英抱起。???

  东山书院迎来了又一个清晨。?

  齐叔照例推开二楼卧室的窗户,习惯性地向外探头望一望,然后转身走开。而隔不了一秒钟,另一扇窗户也打开了,文探出头来望一望,接着也转身走了。紧接着,楼梯间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两人走下楼来,将楼下紧闭了一夜的雕花门吱吱呀呀地打开。

  齐叔和文走出来,彼此一言不发,继续去开一扇一扇的雕花门。?

  难得这样一个和平宁静的清晨!

  齐叔感慨着,侧脸看了看身边的文,文的动作很快,迅速开完自己的那一半门,也不管齐叔,便向里面的另一道门走过去。

  齐叔很奇怪。

  文迅速地打开前面的一道门,向更前一道门走过去。

  齐叔索性停了手,叉着腰闲站着,看着文去开前面的一道道门,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没喝酒吧!"?

  文不回答,继续开着那些门。

  直到最后一道门打开,文像个跳完鞍马的体操选手一样,胜利地转回身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这一串成果。身后,是一道优美绝伦的纵深。

  文深吸了一口气,轻松地走了。?

  空空的院子里,墙角处好久没停默默那辆黄色的小摩托了,她已经好些天没来过,总说最近学习紧张,不方便来书院打搅他们。

  齐叔知道,那是默默在有意回避文。

  他本想成全这一对年轻人,可是失败了,感情的事,他自己闹了一辈子也没闹明白,又哪里能帮助这两个年轻人呢?

  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吧。

  齐叔摇摇头,走进后院,扬着头,向着树屋上喊话。?

  "一定要来吃早饭,吃早饭才能活得长。"?

  照例没有人答话,齐叔自己走了回去,做他自己也不愿意吃的早饭。

  齐叔独自吃完,又到前院拾掇起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

  等他再次回去,却发现文正坐在餐桌前吃饭。

  齐叔大吃一惊,走到文面前,惊异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在吃早饭?"?

  "早饭很好吃,你怎么不吃?"文认真地抬起头来。?

  "哦,吃过了。"齐叔被问得张口结舌,在文旁边坐下,观察了半天,问,"你……精神不错嘛?"?

  文喝下了一大碗稀粥,吃得津津有味,哪里像有心事的人。?

  齐叔还是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担心他再出什么"幺蛾子"来。?

  "为什么说吃了早饭才能活得长。"文又为自己盛了一碗粥,边盛边说。?

  齐叔一下被问住了:"啊?都这么说,那肯定是有道理了。"?

  "好吧,从今天开始,每天吃早饭,争取活得长一些。"文继续埋头吃喝。?

  齐叔愣愣地看了半天,想问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文轻松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传来文一边洗碗一边背诗的声音。?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齐叔打扫书库的时候,文还在那里背--?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齐叔实在忍不住了,停下手里的活:"不行,一定有事,一定得问清楚。"

  他转身向楼梯走去,背诗的声音停了,文正要往外走。??

  "方文!"齐叔赶紧叫了一声。?

  文停下来。还没等到齐叔发问,先主动回答上了:"我去散步,今天天气很好,齐叔您要不要一起去?"?

  齐叔一愣:"散步?行,散吧,天气是挺好。"?

  "一起去吧。"?

  "我不去了,不当不正的,没心情。"?

  "一起去吧,天气这么好。"?

  "不去就不去。"?

  文于是不再坚持,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走上"逢源双桥",站在桥上,看看左边的乌镇,再看看右边的乌镇,乌镇还是那座乌镇,文也还是从前的文。

  他充满希望地在桥栏上坐下来,脑子里遥想起台北的英。?

  "你好吗,你一定很忙吧,今天乌镇的天气很好,比你在这里见过的任何一天都好,早上和齐叔一起吃了早饭,早早地吃饱了之后就容易觉得很幸福……"?

  想到这里,文一下站起来,急急地走了。

  文急匆匆地回到书院,正碰上齐叔从阅览室里出来。?

  "方文,我想……"?

  齐叔还没说完,文接了过去:"齐叔,您真的不去散步吗?天气这么好!"?

  "你……"?

  文经过齐叔身旁,径自上了二楼。

  齐叔只得自己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没出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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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投寄的信
文翻开抽屉,找出一些信纸,铺在桌子上,坐下认真地写了起来。??

  英小姐,你好,你一定很忙吧?……说好给你写信,写字真的很慢,写第一句的时候,已经想到第三句了,再写又是新想出来的,原本想出来又没来得及写的,就忘了……??

  一大半天,文都在写写停停,一会儿望着窗外出神,一会儿托腮微笑,一会儿埋头疾  
书,一会儿皱眉苦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浑然不觉。?

  ?……我现在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纸上都是乌镇的阳光,北回归线北边的阳光,斜的,所以每个字都有影子,不知道你看的时候能不能看到?

  中间齐叔叫了好几次让他出来吃午饭,文也懒得理会,继续坐在那里不饥不饿地写着他的信。??

  ……你现在在哪里?在乌镇,我们的日子都不是用月来算的,其实一年也说不上什么变化。现在才觉得一个月也是不短的一段时间,在乌镇看来,尤其是慢、尤其是长……?

  黄昏了,如果你在我现在这个位置看黄昏,你会爱黄昏的,一边害怕,一边爱。我现在在书院里的这棵树上,听来很奇怪,我一定带你这里来看黄昏,你现在在哪里呢??

  "方文!吃饭了!"

  齐叔又在楼下叫起来。

  楼上始终没有回应。

  齐叔气坏了,上楼来推开文的房门,嘴里说着:"你这个臭小子!又在作什么怪,看我不打你!"?

  推开门,房间里却没有人。

  齐叔顿时拍手大叫:"肯定有事!"??

  乌镇街道上,文扛了个梯子,正在飞快地走着。

  到了冷清的客栈外面,他把梯子架在了那扇熟悉的窗户上。

  他爬上梯子,钻进了那扇窗子。

  接着,房间里亮起了灯。

  亮光吓了他一跳。他慌乱地左看右看,没办法,只好把身体一下子挡在灯上,又以最快的速度从衣柜里拿出浴衣,把自己和灯罩在里面。?

  光一下暗了,只听到浴衣里面笔在纸上书写的声音。??

  嘿嘿,你想不到,我现在在哪里……?

  几经折腾,文终于写完了信!

  收拾完毕,他悄悄走进了书院阅览室,不想弄出声响。

  但还是被等在那里的齐叔逮了个正着。?

  "方文,你到底是怎么了?"齐叔已经睡眼惺忪,却强打精神。?

  "啊?"文吃惊地看着齐叔。?

  "我是说,你这几天,神出鬼没的,怎么了?"?

  "我?我一直在这里啊。"?

  "是我一直在这里,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些什么?"?

  文不语,笑了。

  齐叔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看吧,肯定有事!"??

  文点了点头。

  齐叔震惊得合不上嘴,迟疑着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文也略微有些吃惊,却没有否认。

  齐叔再一次震惊地合不上嘴。既而,有些不安地问:"不是默默?"?

  文在想该怎么对齐叔说。

  齐叔这次却是兴奋地合不上嘴了--?

  "臭小子,到底是谁呀?是不是师范的那个老师?哈,总是来借书,嗯,她学校里就没有书么,嗯,有道理……"?

  "齐叔,您怎么像个婆婆,说这些事情兴奋成这样?"?

  "不是?那是谁?"齐叔并不恼,笑眯眯地接着说,"我呀,不会到外边去瞎说,我是长辈,好歹要知道吧?"?

  "她不在乌镇。"文说了实话。?

  齐叔一下冷了脸。

  他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揣测着问文:

  "她……不会是在台北吧?"?

  文没有否认。

  齐叔不吭声了,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睡觉了,太晚了。"?

  "睡觉?"这回轮到文吃惊了。?

  齐叔打着哈欠说:"我也不问了,你呢,再高兴几天吧。"?

  "什么?"?

  "有的事情,我能说,有的事情,我说不出来,还有的事情,我不想说。不过,你呢,也不小了,我说也没有什么用。你再高兴几天吧,只不过高兴过了,别太伤心就好。"齐叔撇下话,转身走了。??

  文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想了半天齐叔的话,还是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他又想起了沈从文说的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爱--终究是不能忘却的,所以,英也是不能忘却的。?

  可是,当他愣愣地看桌上时,桌上只是一个空白信封。

  原来,那天他忘了留下英的地址。??

  台北医院,病房的窗外是灯火熠熠的城市。

  雄走到窗口,拉上窗帘。

  他回到英的病床边,坐下来,看着英憔悴的容颜。

  夜渐深,雄手托腮,靠在病床边打盹,英仍在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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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醉
文手里捧着一只新篮球,走上逢源双桥。

  这些天来,他怀着从未有过的异样心情,开始了孤独而新颖的生活,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身边的那些事,那些熟悉的人。

  他总是来去匆匆,逃开问候和目光,可又总有无路可逃的时候。因为镇子是那么的小  


  于是,他渐渐地释怀了,他知道自己迟早还要面对现实的人们。?

  默默已经在桥上坐了很久。她躲在桥中间隔扇的后面,迷醉地看着夕阳在天边变成好大好大的一个圆,红艳得触目惊心。这些日子,她变得越来越安静了。?

  文走到桥中间,才发现默默,奇怪默默竟像没有看见他似的。

  他打量了她一会儿,不得不先开口了。?

  "默默。"?

  "啊?文哥。"?

  "你在干吗呢?"?

  "哦,没事儿,我看看……你去打球?"?

  "啊……"?

  "哎,对了文哥,你给我讲讲,上海是什么样子啊?"?

  "上海?你不是去过吗?"?

  "我是去过几次,那都是去玩嘛,走马观花。"?

  "哎呀,我也说不清楚,对上海呀,我知道的其实还没你多呢。"??

  "那,北京是什么样呢?"?

  "北京我也说不好,其实,在北京我也没到过几个地方。"?

  "你在北京上学那么多年呢,怎么会不熟?"?

  文有点不好意思:"是啊,也不少年呢,反正就那么过来的,也没想过要到处走走、看看,就是学校那一片还熟一点。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你就是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就没有好奇心了。"默默淡淡地说。?

  文尴尬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默默却奇怪地笑起来:"你别生气啊,我瞎说的。你看这黄昏多美……"?

  默默继续欣赏着,文看着她,却想起了那个因为害怕孤寂而错过很多个落日的女人。

  默默发现文在看自己,变得有点不太自然,问:"你在想什么?"?

  "哦,没有,"文一怔,说,"你看黄昏多美!"?

  默默苦苦一笑:"这是我刚刚说的话。"?

  文没在意,看着绚烂迷人的落日,继续说:"可以看落日也是一种幸福呢。"?

  "那要看怎么看,像我们现在这样看,就很幸福。"默默轻轻说,愈发显得安静。?

  "你该自己一个人看。"?

  "什么?"?

  "不是谁都可以有这种享受的,有的人还害怕落日呢。"?

  "噢,是吗?"?

  文看了一眼楚楚可怜的默默,没有回答,却心疼地叮嘱了一句:"你小心着凉。"?

  "我不怕。"默默坐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说,肩膀明显地一颤。?

  文要走,可是看出默默好像还有话,于是又停下来。

  默默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回去吧。"

  文于是点点头,转身下桥。

  默默却在他身后开口了:?

  "我不怕冷,不怕黑,不怕狗,也不怕一个人呆着,从小我就天不怕地不怕,我胆子比你们都大,你不记得啦?"?

  文听到话音,停步回头,看到默默开朗地微笑着。

  他又点点头,内心的愧疚感越来越重,赶紧走了。?

  身后,默默仍旧坐在那里看夕阳。夕阳渐渐沉没,天地间一片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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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不单行
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雄坐在英的身边,低头不语。

  电话响起,是LUCY打来的。?

  "好了好了,没关系,公司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吧,我现在只能顾一头了。以后公司的任何问题,你全权处理,不必再打电话给我……哦,LUCY,对不起!"

  
  雄说完,挂断电话,关闭电源,走到走廊里,用力将电话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现在脑子中一片迷茫,糟糕透了。

  对于突然发生的变故,他发现在无可奈何之下,自己也会变得木然。

  但他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中,如今恐怕只剩下这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了。?

  雄破产了!

  --尽管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四处奔波,到底没能扛住席卷台湾的亚洲金融风暴。一大批的公司都"死"了,而且死得很惨。?

  LUCY还是从公司赶过来了,难过地站在床的另一侧,看了一眼英,又看一眼雄,欲言又止。她小心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彻底击垮的男人,想从他紧锁的眉宇间找到依然存在的信念。?

  雄好像鼓足了勇气似的,突然抬起头,看着LUCY。

  他知道在LUCY面前,无须掩蔽,他也知道她有足够的坚强,来面对他此刻的脆弱。?

  "LUCY,你给我吧,我现在就签。反正早晚要签的。"?

  LUCY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摞文件,隔着英递给雄。雄看了看,就伏在床沿上开始签名。?

  LUCY轻声告诉雄:"这次拆卖公司的资产,抵债之后也没有多少节余,账目我已经封存,等你有时间再细看。"?

  雄抬起头,表情镇定地说:"我知道你会料理好,谢谢你,LUCY!"?

  "客户资料都整理好了,留在你的电脑里,相信不久以后,还用得着。"LUCY说。?

  雄沉默着点点头。?

  LUCY又说:"所有的员工,我都按你说的发了双倍遣散费,另外,我还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很好的推荐信。"?

  雄再次垂下头来,声音变得低沉:"是我连累大家都成了败军之将……"?

  LUCY勉强回报了雄一个微笑:"哪里,他们在同业的公司都是抢手的人物呢。"?

  雄点点头,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看另一份文件。?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安排我呢?"LUCY忽然在旁边低声说。?

  雄愣了,慢慢抬头看着LUCY。

  LUCY看到雄的眼神,忽然感动起来,眼圈红了,郑重地站在那里说:"你不必说什么,我留下……我真心相信,这次变卖资产和解散公司,不会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轻轻离开了病房。?

  雄看着英,欲哭无泪。

  英一直静静地躺着,不知道身边的世界,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

  她已昏睡数日,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父亲去世前的画面……?

  那天,英从乌镇回来,正盘算着如何对雄讲明一切,谁知还没到家,就接到了医院何大夫的电话,她的脑子顿时"嗡"的一响,疯了似的赶往医院。

  英几乎是冲向病房的玻璃窗口,她看见父亲已经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父亲的老部下何叔叔正把白布单缓缓盖上他的脸庞,悲伤地行着最后的军礼。她当即就晕倒了……?

  英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着,何大夫再次进来,细心检查了她的呼吸和心跳,告诉雄:"她的状况还好,现在是睡着了。你不用着急,让她睡一会儿,你也该休息了。"?

  雄走出病房,颓丧地坐在走廊角落里,头发和目光一样零乱,胡子拉碴,不知坐了多久。?

  英终于渐渐醒来,恍惚的面孔,恍惚的视线。她轻轻蹙了蹙眉,好像在梦中找到了什么,找到了自己失去意识的那一刻。

  她像个睡足了午觉的婴儿般醒来,努力睁开眼睛,慢慢打量四周,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她试着起身,却一点都动不了,昏迷了太长时间,她的肌肉还不能活动自如。

  她试着抬起胳膊,对着窗口的阳光,学着转动自己纤细的手指。

  她觉察到自己是在医院里,却不清楚缘由,只是奇怪老爸和雄怎么不在自己身边。

  她想,自己看来真是累坏了,好像从生下来起,就没这么美美地睡过一大觉了,睡得浑身都没了力气。我到底是在哪儿呢?好像做了许多梦,也许现在还是在梦里吧?那,就不要醒来。她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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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夫脚步匆匆走进病房,他站在英的床头,不太自然地微笑着。

  英认出了何大夫,她想对何叔叔微笑,却没有足够的力气。??

  "英英,你不要急,因为毕竟卧床将近一个月,肌肉一时不能自由活动。我们都已经检查过,没有出现任何肌肉萎缩的问题,从现在开始,我们会帮助你活动,避免一切不良的发展……"?

  英靠在枕头上,睁大双眼看着何大夫,竟觉得他的话越飘越远,随着他的声音远去,她渐渐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越来越急遽,突然全身痉挛,骤然迸发出一声尖利凄惨的嚎叫……?

  雄隔着玻璃窗,看着痛苦的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何大夫出来,无声地摇摇头,将雄叫了出去,一起走在医院花园的小径上。

  良久,何大夫才开口说话。?

  "阿雄,她过几天就可以出院,现在我要把她的病情对你做个交代。"?

  "好!我也很迫切地想了解。"雄焦急地盯着何大夫。?

  何大夫一边往前走,一边语调低沉地说:"英英的爸爸,和我是四十多年的交情。从前他是我的长官,在战场上,他救过我的命,也差点害得我送命。后来他是我的病人,我也救过他的命,可是最后我没能留住他。但是我把他的女儿抢救过来了,总算没有愧对他……"

  他目光闪烁,眼中无限伤悲,尽管他是个职业医生。?

  雄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表情,低声说:"这些我们都知道。关于英英现在的身体状况,您可以直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情况,是我不能承受的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直说的。她恢复得很好,她的心脏,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先天后天的都没有。这次的发病,完全是因为长期的劳累和突然的过度悲伤所致。"?

  他们停下脚步,何大夫略做停顿,雄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我亲自为她做了最细致的检查,作为医生,以我行医多年的经验和我的职业道德担保,她的心脏已经完全康复,对将来的结婚、生育,不会有任何不良影响。"?

  雄抬头注视着何大夫:"对于这一点,我其实是做过最坏打算的。"?

  何大夫点点头,欣慰地说:"我明白……那么,作为她爸爸多年的老下属,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更要请求你,善待英小姐……"

  说到这里,何大夫哽咽了,出乎雄的意料,他竟对雄鞠一下躬……?

  雄一阵心酸,热泪盈眶,连忙搀扶起他:"您不必这样,您是我们的长辈啊,这……"?

  何大夫总算平静下来,两人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何大夫继续叮嘱雄:?

  "我也老啦,我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感情生活,分分合合,好像越来越……唉,可是我知道英英,她是重感情的女孩子,女孩子呢,都希望有个依靠,她现在身体很弱,会拖累你一些,你要多包涵她……"?

  "何叔叔,我和英英在一起十几年了,现在她的父亲去了,请您相信我,我会加倍给她关爱的……"说到这里,雄自己苦笑起来,"我担心的,其实是我会拖累她。"?

  何大夫目光深沉地看着雄,慢慢地说:"你虽然不说,我也知道你们的公司有变故,你那么大的公司,拆股融资来还债,这是全台北都震动的啊!"?

  "是啊,在公众眼里,我现在是著名的失败者了。"雄仰天长叹。??

  "哎,不对,在公众眼里,你损失了财产,保住了信用,你是英雄。"何大夫宽慰雄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雄低头不语。

  短暂沉默后,何大夫开口了:"好,就算你是个失败者,你做何选择?现在离开她吗?"?

  雄还是不说话,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夕阳,已经沉入了山峦,天边一道火烧云,血一般刺眼。

  雄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无尽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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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初愈
隔了几日,英是在LUCY的陪伴下回到久违的家中。她有些木讷,显然还没从这一系列的变故中清醒过来。

  家里安静整洁,可是没有人。LUCY安顿好轮椅上的英,在屋里找了一遍,出来说:"他说过会先回来等着的,啊,是不是临时有什么事?"?

  
  轮椅上的英恬静地对LUCY说:"哦,没关系。"?

  LUCY看到窗边的桌子上有一摞信件,还有一张纸条。她拿过来,给英。?

  英先把信件放在一旁,展开纸条--??

  你今天出院回家,真抱歉不能让你一到家就见到我。这里是你生病前寄来的信件,你先慢慢的读,LUCY会陪着你,我要出去走走,别担心我。雄??

  英茫然地从纸条上抬起头,LUCY不解的看着她。

  她把纸条递给LUCY,LUCY更不解的接过来,展开迅速看了看。?

  "他会去什么地方啊?"英有些着急。?

  LUCY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要走远啊。"?

  "那他究竟在哪里?!"?

  英脆弱地喊出来,胸口一阵发闷,她努力做着深呼吸。LUCY?见状,赶紧劝她:"你别着急,我马上打电话找他……"?

  LUCY拨打了几个电话,可是找不到雄。又打出了几个电话,还是没结果。最后,她拨通了小梅的电话。

  英焦急地望着LUCY在电话里和小梅交谈,做着深呼吸。?

  "喂,小梅吗?是我。好,他刚刚到过你那里?什么时候?……哦,还去了哪里?有没有告诉你还要去什么地方?……对,对,英小姐出院了,我在陪她。她很好,好,再联络。" LUCY挂断电话,仍是一脸茫然。?

  英着急追问:"他到了哪里?他在小梅那里吗?"?

  "对,他去过,但小梅说他坐了几分钟就走了,还说他也去了MARK和JENNY那里,但不知道还要去哪儿……"LUCY说着,陷入了思索,"他好像在一个个地走访以前的同事。"?

  "哦……"英一脸茫然,问LUCY,"那小梅又在哪里呢?"?

  "小梅自己开了一家花店,MARK和JENNY开了一家餐厅,他们都在一条路上。"?

  "哦。"英还是茫然。?

  "以前的同仁没有一个加盟到同业的公司,虽然他们都有机会,"LUCY目光鼓励地看着英,为她打气,"大家都在等着你们重整旗鼓!"?

  "是吗?"英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

  "小梅说,他没有开车,是走路去的,他出门以后的方向,我看极有可能会到阿德家里。" LUCY又说,马上拨打电话,打不通,"阿德的电话占线。要不然这样,我开车去找他?"?

  英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可LUCY说完又不放心:"那也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还站不起来呀。"?

  "那就这样,你快去快回,你把电话放在我手边。"英说。

  LUCY想了想,下了决心,安顿好英,出门离去。?

  英独自坐在轮椅里,手中拿着电话,手边放着水杯,焦急地等待着,不时地看墙上的挂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英手中电话始终未响过。?

  桌子上,散放着那一摞信件,英离开乌镇当日文写给她的那封信就在其中,英却没有看一眼。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光了。

  她一直在等雄回来。

  终于,英听见了门口有响动,她费力的摇着轮椅靠近门口。

  门开了,是雄!他手中捧着小小的一束白玫瑰。

  英猛然从轮椅上站起来,雄迎上来,一把抱住摇摇晃晃站不住的英。??

  英带着哭腔喊起来:"你到底去哪里了?"?

  "对不起,对不起!"

  雄连连道着歉,小心地把英扶到轮椅上,安安稳稳坐下来,把花放到她膝上。?

  英抽噎着,又哭又笑。

  雄替英擦着泪,越擦,英的眼泪越多,却又伴随着"咯咯"的笑声。?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回来?我就是……突然觉得特别闷,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乱,你这一段时间……可你干吗走这么久……好了,不说了。你走一走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我全好了。对了,花是小梅让我带回来送给你的,我从小梅那里出来,就一路走着回来……"?

  英低头拿起膝上的花看着,突然掩着嘴惊讶地告诉雄。?

  "我刚才,站起来了!"?

  英在雄的扶持下,再次站了起来。

  这时LUCY推开房门,脸上的沮丧顿时变为惊喜。?

  夜里,雄搀着英练习完走路,扶她沙发上坐下。英有些累,接过雄递给她的水,喝了几口。

  英说:"休息一会儿,继续。"?

  雄点点头,这时电话铃响,他接起来,是何大夫打来的。

  他把电话递给英,英放下手里的邮件。

  英接听电话,雄拿过邮件翻看着。

  英挂上电话后,表情略有变化。?

  雄关心地问:"怎么了?何大夫说什么事?"?

  英告诉雄:"他说,要我每天减少一点活动量,不能太累,还说,爸爸的病房还保留原样,等我能走路了,让我亲自去整理……"?

  雄见英神色不对,连忙岔开:"噢,那估计下周就能去了,我陪你去,你看,这里有封信,从中国大陆寄来,是你自己写的吧?"?

  英接过信,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字迹,顿时泪眼模糊。

  她再次想起了文,想起了永远失去的父亲,不禁在心里痛苦地问:"爸爸,我回来了,你是不是生气我太任性,所以永远离开我来处罚我?我是很任性,我本来是回来要跟你告别的,遇见那个人以后,我……"

  想到这里,看着眼前一脸紧张的雄,她索性大哭起来。??
......无尽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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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英是在LUCY的陪伴下回到久违的家中。她有些木讷,显然还没从这一系列的变故中清醒过来。

  家里安静整洁,可是没有人。LUCY安顿好轮椅上的英,在屋里找了一遍,出来说:"他说过会先回来等着的,啊,是不是临时有什么事?"?

  
  轮椅上的英恬静地对LUCY说:"哦,没关系。"?

  LUCY看到窗边的桌子上有一摞信件,还有一张纸条。她拿过来,给英。?

  英先把信件放在一旁,展开纸条--??

  你今天出院回家,真抱歉不能让你一到家就见到我。这里是你生病前寄来的信件,你先慢慢的读,LUCY会陪着你,我要出去走走,别担心我。雄??

  英茫然地从纸条上抬起头,LUCY不解的看着她。

  她把纸条递给LUCY,LUCY更不解的接过来,展开迅速看了看。?

  "他会去什么地方啊?"英有些着急。?

  LUCY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要走远啊。"?

  "那他究竟在哪里?!"?

  英脆弱地喊出来,胸口一阵发闷,她努力做着深呼吸。LUCY?见状,赶紧劝她:"你别着急,我马上打电话找他……"?

  LUCY拨打了几个电话,可是找不到雄。又打出了几个电话,还是没结果。最后,她拨通了小梅的电话。

  英焦急地望着LUCY在电话里和小梅交谈,做着深呼吸。?

  "喂,小梅吗?是我。好,他刚刚到过你那里?什么时候?……哦,还去了哪里?有没有告诉你还要去什么地方?……对,对,英小姐出院了,我在陪她。她很好,好,再联络。" LUCY挂断电话,仍是一脸茫然。?

  英着急追问:"他到了哪里?他在小梅那里吗?"?

  "对,他去过,但小梅说他坐了几分钟就走了,还说他也去了MARK和JENNY那里,但不知道还要去哪儿……"LUCY说着,陷入了思索,"他好像在一个个地走访以前的同事。"?

  "哦……"英一脸茫然,问LUCY,"那小梅又在哪里呢?"?

  "小梅自己开了一家花店,MARK和JENNY开了一家餐厅,他们都在一条路上。"?

  "哦。"英还是茫然。?

  "以前的同仁没有一个加盟到同业的公司,虽然他们都有机会,"LUCY目光鼓励地看着英,为她打气,"大家都在等着你们重整旗鼓!"?

  "是吗?"英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

  "小梅说,他没有开车,是走路去的,他出门以后的方向,我看极有可能会到阿德家里。" LUCY又说,马上拨打电话,打不通,"阿德的电话占线。要不然这样,我开车去找他?"?

  英忙不迭地点头同意。

  可LUCY说完又不放心:"那也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还站不起来呀。"?

  "那就这样,你快去快回,你把电话放在我手边。"英说。

  LUCY想了想,下了决心,安顿好英,出门离去。?

  英独自坐在轮椅里,手中拿着电话,手边放着水杯,焦急地等待着,不时地看墙上的挂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英手中电话始终未响过。?

  桌子上,散放着那一摞信件,英离开乌镇当日文写给她的那封信就在其中,英却没有看一眼。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光了。

  她一直在等雄回来。

  终于,英听见了门口有响动,她费力的摇着轮椅靠近门口。

  门开了,是雄!他手中捧着小小的一束白玫瑰。

  英猛然从轮椅上站起来,雄迎上来,一把抱住摇摇晃晃站不住的英。??

  英带着哭腔喊起来:"你到底去哪里了?"?

  "对不起,对不起!"

  雄连连道着歉,小心地把英扶到轮椅上,安安稳稳坐下来,把花放到她膝上。?

  英抽噎着,又哭又笑。

  雄替英擦着泪,越擦,英的眼泪越多,却又伴随着"咯咯"的笑声。?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回来?我就是……突然觉得特别闷,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乱,你这一段时间……可你干吗走这么久……好了,不说了。你走一走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我全好了。对了,花是小梅让我带回来送给你的,我从小梅那里出来,就一路走着回来……"?

  英低头拿起膝上的花看着,突然掩着嘴惊讶地告诉雄。?

  "我刚才,站起来了!"?

  英在雄的扶持下,再次站了起来。

  这时LUCY推开房门,脸上的沮丧顿时变为惊喜。?

  夜里,雄搀着英练习完走路,扶她沙发上坐下。英有些累,接过雄递给她的水,喝了几口。

  英说:"休息一会儿,继续。"?

  雄点点头,这时电话铃响,他接起来,是何大夫打来的。

  他把电话递给英,英放下手里的邮件。

  英接听电话,雄拿过邮件翻看着。

  英挂上电话后,表情略有变化。?

  雄关心地问:"怎么了?何大夫说什么事?"?

  英告诉雄:"他说,要我每天减少一点活动量,不能太累,还说,爸爸的病房还保留原样,等我能走路了,让我亲自去整理……"?

  雄见英神色不对,连忙岔开:"噢,那估计下周就能去了,我陪你去,你看,这里有封信,从中国大陆寄来,是你自己写的吧?"?

  英接过信,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字迹,顿时泪眼模糊。

  她再次想起了文,想起了永远失去的父亲,不禁在心里痛苦地问:"爸爸,我回来了,你是不是生气我太任性,所以永远离开我来处罚我?我是很任性,我本来是回来要跟你告别的,遇见那个人以后,我……"

  想到这里,看着眼前一脸紧张的雄,她索性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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