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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恕与珂雪-------蔡志恒

“记不记得你曾说过艺术是什么?”我仍然仰着头。
“艺术是一种美呀!”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后,我打开大门,直接离去。
走出大门没几步,我才发觉肚子好饿。
第八章 哗拉拉
搭完公车转捷运,出了捷运站买了点食物,走回家时大约十点半。
一进家门,发现鹰男和蛇女也在,他们应该是又来跟大东开会。
我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回房间。
把从快餐店买的炸鸡、薯条和可乐摊在桌上,准备先填饱肚子再说。
“怎么不买点别的呢?”蛇女突然出现在我右手边,叼起一块炸鸡,
“吃油炸的东西容易长青春痘。”
“有得吃就好,别嫌了。”鹰男则站在我左手边,也抓起一块炸鸡。
“喂,这是我的晚餐啊!”
我面前只剩一块炸鸡,我赶紧用双手将它护住。
蛇女无视我的抗议,一面吃炸鸡一面问鹰男:“你多久没洗头了?”
“一星期而已。”鹰男也是边吃边回答。
蛇女啐了一声,说:“真脏。”
“你知道吗?”鹰男说,“我头发又卷又膨,洗头时抓不到头皮耶!”
“说点新鲜的行不行?”蛇女又哼了一声。
“有一次我洗完头,发现地上躺了两只蚊子尸体,你猜为什么?”
“我没兴趣猜。”
“原来是蚊子飞进我头发,结果飞不出来,在里面闷死了。”
说完鹰男哈哈大笑,笑声既尖锐又诡异,好像吸血鬼。
蛇女不想理他,拿起我的可乐,插上吸管便喝。
“喂!”我喊了一声,不过蛇女也没理我。
“你有感冒吗?”鹰男问。
“没有。”蛇女说。
“那我也要喝。”
鹰男接下蛇女手中的可乐,用手指在吸管上缘擦拭了几下,再喝。
“东西好少。”蛇女的眼睛在我桌上搜寻一番,“只剩薯条了。”
“是啊,太不体贴了,根本不够两个人吃。”鹰男抓起薯条吃。
“下次多买点,别这么粗心。”蛇女也开始吃薯条。
“喂,我是买给自己吃的!”
蛇女又不理我,拿面纸擦拭油腻的双手:“继续刚刚的讨论吧。”
“嗯。”鹰男说。
“我对分手的场景有意见。”
“什么意见?”
“为什么分手一定在下雨天?为什么不可以在洗手间旁边?”
蛇女说完后,点上一根烟,斜眼看了一下我。
我把已经被他们喝光的可乐杯子递给她,当做烟灰缸。
“雨天的意象很好啊。”鹰男说,“分手后仰望着天,脸上就会分不清
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在洗手间旁分手后,冲进洗手间洗脸,脸上也会分不清是泪水还是
自来水。“
“哗啦啦的雨可以让人联想到老天正在哭泣啊。”
“扭开水龙头也会哗啦啦流出水来,有人会认为水龙头在哭吗?”
“会啊,因为水龙头被扭痛了。”
“那我扭你这个猪头,你也会哭啰?”
“不会。”鹰男把头向左转向右转,转动的幅度竟然比一般人大得多,
“你看看,我的头可以这样转咧。”
“恶心死了,好像猫头鹰。”
“真的很像吗?”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还不忘把我的薯条吃得一干二净。
“喂。”我站起身,说,“够了喔。”
鹰男和蛇女停止争论,同时转头看着我。
“你有何高见?”鹰男问。
“这是我的房间啊。”我说。
“废话。”蛇女仰头吐了个烟圈,“人家是问雨天跟洗手间哪个好?”
“洗手间好。”
“喔?”鹰男很好奇。
“女主角分手后会冲进洗手间,一面哭一面上厕所,脸上和屁股同时
可以哗啦啦!“
我有点心浮气躁,这些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鹰男和蛇女反而安静了几秒,互看了一眼。
“晚安了。”鹰男拍拍我肩膀,“早点休息。”
“不要太累了。”蛇女说。
鹰男走出我房间,回头说:“生活中难免有压力。”
“跌倒了爬起来就好了。”蛇女也跟着离开,然后带上房门。
我刚觉得松了一口气时,鹰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小子疯了。”
“我也这么觉得。”蛇女说,“我们难得意见一致。”
“值得纪念喔。”
“是呀。”
然后是一阵并未刻意压低的笑声。
我把耳朵捂上,过了一会才放开,确定没声音后,便打开计算机。
《亦恕与珂雪》已经好几天没进度了,得趁今晚好好写点东西。
不知道是因为又看到那个学艺术的女孩的关系,
还是小莉把那张画的名字取得好的关系,今晚的文字几乎是用飞的。
文字在脑海飞行的速度远大于双手打字的速度,我一方面得苦苦追赶,
一方面又得担心文字会不小心飞入鹰男的发丛以致受困。
幸好我脑海中的文字并不是没长眼睛的蚊子,它们总是飞一阵,
然后停下来等我一阵,当我快追上它们时,它们又会继续向前飞。
最后我在珂雪说:“明天咖啡馆见”时,追上它们。
看了看表,发现已经连续写了好几个钟头。
不过我并不觉得累,反而有一股畅快淋漓的感觉。
客厅还隐约传来大东他们的声音,看来他们大概会讨论到天亮。
我不想再被鹰男和蛇女缠住,关掉计算机和灯,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漱洗完毕换好衣服准备上班时,发现桌上有一张字条:
“谢谢你的炸鸡,送你一个吻。Katherine. ps. 睡觉记得锁门。”
想了半天,才记起Katherine是蛇女的英文名字,不禁打了个冷颤。
立刻把穿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换穿一件比较厚的外套,再出门上班。
虽然昨晚大约只睡了三个钟头,但起床后的精神还算好。
快走到公司大楼时,突然想起跟曹小姐的一分钟之约。
出门前曾被蛇女的字条耽搁了一些时间,今天会不会因而失去准头?
下意识加快脚步,边走边跑,希望能抵消失去的时间。
一走进公司大门,胸口还有些喘,看见曹小姐时,她似乎愣了一下。
我们互望了几秒,她急忙拿起一张纸,清一下喉咙,开始唱:
“我无法开口说,你在我心上。
啦啦啦啦啦,你在我心上。
即使你离去,你依然在我心上。
可是呀可是,啦啦啦,我等你等得心伤。
虽然你在我心上,啦啦啦,但请你原谅。
啦啦啦啦啦,我的心已亡。“
唱完后,她把纸条放下:“这首歌作得不好。”
虽然觉得这个曲调怪怪的,而且也不太通顺,但我还是说:
“不会啊,蛮不错的。”
“是吗?”她似乎不太相信,“要说实话哦。”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歌词怪怪的,有很多‘啦’。”
“那是混字呀。”她笑得很开心,“在很多歌曲里,当歌词不知道该
填什么时,就会用啦、喔、伊呀、嘿等没什么意义的字混过去。“
“真的吗?”我想了一下,“我以后听歌时会注意这个。”
“还有呀,曲调我是随便凑合着哼的,没时间好好谱曲。”
“是吗。”我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对了,说到混呀,有个关于音乐的笑话哦,想听吗?”
“嗯。”
“一位观众看完演出后,跑去找负责人,问他:你们的节目单上明明
写的是混声合唱,可是合唱队里却只有男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她停顿了一下,只好顺口问:“怎么回事?”
“负责人回答说:没错啊,因为他们之中只有一半的人会唱,另一半的人不会唱 —— 是用混的。”
曹小姐说完后,自己笑了起来,而且愈笑愈开心。
虽然这个笑话很冷,但她难得讲笑话,更何况她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因此我勉强牵动已冻僵的嘴角,微微一笑表示捧场。
“我去工作了。”等她笑声停歇时,我说。
“不可以用混的哦。”
她说完后,可能又陶醉于刚刚自己所讲的笑话中,于是又笑了起来。
我这次没等她笑完,点个头,便往我的办公桌走去。
打开计算机,趁开机的空档,慢慢消化刚刚发生的事。
曹小姐虽然是个美女,但实在是不会说笑话。
我想起念大学时教英文的女老师,她会在期末考时把每个人叫到跟前,
然后用英文讲笑话给他听。笑得愈大声的人,英文分数愈高。
那时我虽然听得懂她说什么,但那个笑话实在太冷,我根本笑不出来。
结果我英文差点不及格,补考后才过关。
后来我便养成再怎么冷飕飕的笑话,我也可以笑到天荒地老。
看了看计算机屏幕,想想今天该做什么事?
服务建议书刚赶完,现在只要准备演示文稿时的资料即可。
虽然很想将全副心思放在工作上,但这样的工作并不用花太多脑筋,
因此心思常偷偷溜到小说的世界里晃来晃去。
偶尔惊觉自己是学科学的人,应该严守上班要认真的真理,
于是又将心思强力拉回到计算机屏幕。
但心思的活动原本就是自由的,很难被干涉与限制,这也是真理。
就像牛顿在苹果树下被苹果打到头是地心引力所造成,
地心引力是真理;被苹果打到头会痛,也是真理。
当牛顿的头感到疼痛时,并不表示他不相信地心引力的存在。
所以当我的脑袋在上班时胡思乱想时,也不表示我上班不认真。
我的个性是如果做出有悖真理的事,就会想办法证明那也是种真理。
“你停在这个画面很久了。”李小姐在我身后说,“在打混哦。”
“我在训练自己的专注力和耐性。”我说。
“少吹牛了。”李小姐说,“想去哪里玩?”
“什么?”
“公司要办员工旅游,周总叫我调查一下大家的意见。”
“要交钱吗?”
“不用。”
“周总会这么慷慨?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良心发现的人耶。”
“你少胡说。”李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头。
“喂,小梁。”李小姐叫住经过我桌旁的小梁,“想好去哪儿玩了吗?”
“你再等我一下。”他回头说,“我去叫礼嫣一块来讨论。”
“曹小姐可以去玩吗?”我问李小姐。
“废话,她是员工呀。”
“那我也可以去吗?”
“你讨打吗?”李小姐又拍了一下我的头,“你也是员工呀!”
“如果不去的话可以折合现金吗?”
“当然不行。”
“那我没意见,去哪儿都好。”
小梁带着曹小姐走过来,在我的办公桌旁刚好凑成一桌麻将人数。
李小姐拉住曹小姐的双手,笑着问:“礼嫣,想去哪里玩?”
“嗯……”曹小姐想了一下,“美国、澳洲、新西兰都去过了,欧洲去了法国、瑞士和奥地利,听说希腊很美,但还没去过,那就希腊吧。”
曹小姐说完后,我、小梁和李小姐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曹小姐看我们没接话,问了一句。
“礼嫣。”李小姐收起笑容,“能不能去近一点的地方?”
“那就日本吧。”曹小姐说,“要不,韩国也行。”
“能不能再更近一点?”李小姐的语气几乎带点恳求。
“东南亚吗?”曹小姐摇摇头,“可是我不喜欢太热的地方。”
“礼嫣。”李小姐缓缓松开拉住曹小姐的双手,说,
“你知道这次公司办的员工旅游是不用交钱的吗?”
“我知道呀,所以我很纳闷公司为何会这么大方。”曹小姐说,
“因为如果出国去玩,光来回机票就得花很多钱呢。”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公司的意思是不坐飞机。”李小姐说。
“坐邮轮吗?”曹小姐睁大眼睛,“那也不便宜呀。”
李小姐张大嘴巴,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眼神向我求救。
“曹小姐。”我轻咳两声,“听过一句话吗?”
“哪句话?”
“攘外必先安内。”
“嗯?”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出国去玩前,先要把台湾玩遍。”
“你少唬我,我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曹小姐笑了起来,
“你还是明说吧。”
我也笑了笑:“公司不可能出太多钱,所以我们只在台湾玩。”
“原来如此,我会错意了。”曹小姐吐了吐舌头,说,“不过我通常都
出国去玩,不知道台湾哪里比较好玩耶。“
“想知道哪里好玩,”小梁插进话,拍拍胸脯说,“问我就对了。”
“真的吗?”曹小姐的声音有些兴奋。
“嗯。我念大学时,我寝室隔壁的室友很会玩喔。”
“住在动物园旁边的人就会比较了解猴子吗?”我说。
“什么意思?”小梁说。
“如果我寝室隔壁的室友在总统府工作,我就会比较懂政治吗?”
“喂。”小梁瞄了我一眼,转头跟曹小姐说,“礼嫣,别理他。”
“你比较喜欢风景美丽的地方?”小梁问曹小姐,“还是像原始山林或
海边之类的地方呢?“
“嗯……”曹小姐沉吟一会,转头问我,“你觉得呢?”
“如果是你的话,风景美丽的地方可以不必去了。”我说。
“为什么?”
“如果你已经是刘德华,你还会觉得梁朝伟很了不起吗?”
“什么意思?”
“一般人看到明星会非常兴奋,但如果你自己也是明星,就不会觉得
看到明星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在说什么?”曹小姐的表情愈来愈困惑。
“你已经是美丽的人了,应该不会觉得美丽的风景有什么了不起的,
所以我才会说,你可以不必去风景美丽的地方。“
“我一直很认真听,没想到你在胡扯。”曹小姐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李小姐在我耳边轻声问我。
“秘密。”我也半遮住口,小声说。
其实也不算秘密,我想可能是因为最近的心思总在小说的世界里游荡,
一不小心小说中的对白就应用到日常生活中来了。
小梁虽然因为被我抢了风头而显得有些泄气,但随即转守为攻,
说出一长串台湾好玩的地方,让曹小姐听得津津有味。
反正对我而言,到哪去玩都一样,因此我也不再插嘴。
“结论是,”小梁说,“到东部去玩最好,还可以泡温泉。”
“可是听说泡温泉是不穿衣服的。”曹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日本人确实是不穿衣服泡温泉,但在台湾可以穿泳衣啊。“
說離開就不回頭,夢天堂中的金色幻境在心中化作流星,劃到手邊便消逝在茫茫心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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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不愧是小梁,竟然能想出这种让曹小姐穿泳衣的方法。
“泡温泉好吗?”曹小姐转头问我。
“当然好啊,你不必担心。”
我也不愧是我,即使不屑小梁,也知道要以大局为重。
李小姐把我们三个人的意见都写成:东部、泡温泉。
然后她继续去征询其他同事的意见,小梁和曹小姐也先后离开。
我将视线回到计算机屏幕,但心思很快又跑到小说的世界中,
或是幻想曹小姐穿泳衣泡温泉的画面。
工作、小说、曹小姐穿泳衣,刚好构成三度空间的x、y、z轴。
我的思考不是线性的,无法刚好只落在任何一轴上。
也就是说,思考的运动轨迹,都是x、y、z的函数。
我只好不断离开座位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希望能让自己专心。
但今天不晓得怎么搞的,就是无法专心。
脑子里不仅有亦恕和珂雪的对话,曹小姐的声音也来凑热闹。
“温泉好烫呀。”
“是啊。”
“要一起下来泡吗?”
“好啊。”
我快疯了。
第N次站起身,拿着杯子到茶水间想泡杯热茶,刚好曹小姐也在。
她先朝我笑一笑,然后按了饮水机的热水键,加热水。
“你也要泡茶吗?”
“嗯。”
“来。”她伸出右手,“我帮你泡。”
我突然又想到一起泡温泉的画面,于是因尴尬而产生的麻痒感觉
立刻钻遍全身,手中的杯子差点滑落。
“我……”我开始结巴,“我自己泡就好。”
可能我的表情和动作太怪异,她笑了起来。
加完了热水后,我红烫着脸返回办公桌。
我想今天大概没救了,干脆就摆烂吧。
心思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如果它晃到小说的世界,我就拿笔写下历程;
如果它晃到温泉,我就尽情想象曹小姐泳衣的款式;
如果它回到计算机前,我就整理演示文稿的内容。
“天啊!”李小姐惊呼,“你今天一整天都停在这个画面耶!”
我回头看了看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上班能混成这样,你真是太神奇了。”她啧啧几声。
我看她提了公文包,于是问:“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吗?”
“对呀。”
“终于解脱了。”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顺便告诉你,已经决定员工旅游要去东部泡温泉,两天一夜。”
李小姐顿了顿,接着说,“看来我得去买件泳衣了。”
“……”
我突然受到惊吓,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小姐走后,我不敢想象她穿泳衣泡温泉的画面,于是想赶紧下班。
但挣扎了好几下,始终提不起劲,最后索性趴在桌子上。
我觉得我好像一只半身不遂的无尾熊。
“喂。”曹小姐拍了一下我的左肩,“你睡着了吗?”
我弹起身子,全身上下都醒了过来。
“下班了,一起走吧?”
“嗯。”
我匆忙收拾好公文包,起身离开。
“我想问你,”等电梯时,曹小姐说,“我今天会不会很失礼?”
“失礼?”我很纳闷,“你是说哪件事?”
“就是讨论去玩的事呀。我不知道只在台湾玩,还说了那么多国家。”
“这没关系啊。”我笑了笑,“你多心了。”
电梯来了,我们同时走进去。她接着说,
“从小父亲都只带我去国外玩,印象中好像没特地在台湾玩过。”
“哇,你父亲应该很有钱吧。”
“嗯。”曹小姐低下头,“真是对不起。”
电梯门打开,曹小姐先走出去,我却因她一句对不起而发愣。
当我回神跨出电梯时,差点被快关上的门夹住。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问。
“因为我的家境很好。”
“嗯?”我一头雾水。
“大部分的人都得为生活努力打拼,或是牺牲某些理想;而我从不必
烦恼这些,可以任性地照自己的意思活着。“她叹口气,接着说,
“这让我觉得对不起很多人。”
走出公司大楼,因为她家要向左,而咖啡馆却在右边,
因此在告别前,我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你会下暗棋吗?”
“会呀。”
“其实下暗棋跟人生一样,既靠运气,也凭实力。”
她虽没回话,但眼睛却一亮。
“生在富裕家庭,是你运气好;但你若要成就自己,还是得靠实力。”
“是吗?”
“嗯。”我点点头,“乔丹天生的弹力和肌肉协调性都比一般人好,
那是他的运气,但他可不是光靠运气而成为篮球之神的。“
“哦。”
“乔丹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先天条件太好,占了很多的优势,于是觉得
对不起篮球场上的其他运动员。“我笑了笑,”不是吗?“
“是呀。”曹小姐也笑了起来。
“曹小姐。”我叫了她一声。
“嗯?”
“我原谅你。”
“为什么要原谅我?”
“因为我的家境不好。”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音,而且愈笑愈开心,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觉得刚刚讲的话不可能让她笑得这么夸张,于是问:“怎么了?”
“我想到当我说想去希腊玩的时候,你们脸上的表情。”她忍住笑,
“真的很好玩。”
“是啊。”我笑了笑,“当你正陶醉于希腊天空的蓝时,我们的脸色却
像希腊医院内的床单一样白。“
“不好意思。”她又笑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只能在台湾。”
“没关系。我可以再原谅你。”
“谢谢。”
“我的方向在这边……”我伸出右手往右比,“Bye-Bye.”
“嗯,Bye-Bye.”
我往右走了两步,听到她叫我,我回头问:“什么事?”
“以后叫我礼嫣就好,不要再叫曹小姐了。”
“好。”
“Bye-Bye.”她挥挥手。
我也点个头响应,再转身往咖啡馆的方向前进。
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涌现一个疑问:
曹小姐,不,应该叫礼嫣,她既然是学音乐的,家里又很有钱,
那为什么她会在我们公司当总机小姐呢?
她会不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应该不会。
因为在我们做那个一分钟约定时,她曾说过上这个班是很好玩的事。
推开咖啡馆的门,发现靠落地窗的第二桌还是空着的,
于是我带着这个疑问坐在我的老位子上。
“她还好吧?”老板走过来,把Menu递给我。
“哪一个她?”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画画的,还是唱歌的?”
“画画的。”
“喔。她还好,只是感冒而已。”
“她今天会来吗?”
“她说会。”
老板没答话,转身走回吧台。
“喂!”我朝他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干什么?”
“我还没点咖啡啊。”我晃了晃手中的Menu.
他又走过来,我点了杯咖啡,再将Menu还给他。
“你很关心她耶。”我又说。
“跟你无关。”
“你现在的脖子很粗喔。”
“什么意思?”
“因为你脸红啊。”我说,“这叫脸红脖子粗。”
老板没反应,甚至也没多看我一眼,就直接走回吧台。
我拿出今天在办公室写了一些小说进度的纸,打算边写小说边等她。
曹小姐,不,礼嫣的事以后再说。
有个小孩子常玩的游戏是这样的,先让人把“木兰花”连续念十次,
等他念完后马上问:代父从军的是谁?
他很容易回答:木兰花。
因此我得多叫几次礼嫣,就会习惯叫曹小姐为礼嫣。
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礼嫣……
老板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我立刻停止喃喃自语。
喝下第一口咖啡后,我便开始全神贯注于《亦恕与珂雪》身上。
虽然有着等待的心情,但我相信学艺术的女孩会来,所以我很放心。
纸写满了,再从公文包拿出另一张白纸,顺便看看表。
已经有些晚了,学艺术的女孩为什么还没出现?
正因为我相信她会来,但她却没出现,因此我又开始心神不宁。
咖啡早已喝完,茶杯也空了,我拿起空杯往吧台方向摇了摇,
向老板示意要加些水。
老板走出吧台,直接到我桌旁,却没带水壶。
“为什么她没来?”他问。
“我怎么知道。”
我又比了比没有水的杯子,但他没理我。
“你不是说她会来吗?”
“那是她自己说的。”
“她感冒好了吗?”
“她说快好了。”
“感冒好了是医生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
“当然是医生说了算。”
“她是医生吗?”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相信她感冒会好?”
“喂。”
我和老板开始对峙,他站着我坐着。
我发觉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正苦思该如何出招时,
左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当当”声。
“快!”学艺术的女孩推开店门冲进来,拉住我的左手,喘着气说,
“跟我走!”
“我还没付钱。”
我不愧是学科学的人,在兵荒马乱之际,还严守喝咖啡要付账的真理。
“算在我身上。”她先朝老板说完后,再转向我,“来不及了,快!”
我顺着她拉住我的力道站起,然后她转身,拉着我的手冲出咖啡馆。
感觉她好像是小说或电影情节中,突然闯进礼堂里把新娘带走的人。
她一路拉着我穿越马路,跑到捷运站旁的巷子,她的红色车子停在那儿。
“快上车。”她放开拉住我的手,打开车门。
说完后,她立刻钻进车子,我绕过去打开另一边的车门,也钻入。
她迅速发动车子,车子动了,我还喘着气。
我正想问她为何如此匆忙时,她突然右转车子,以致我身子向左移动,
碰到车子的排档杆。跟在她后面的车子也传来紧急刹车声。
“你一定很会打篮球。”我说。
“什么?”她转头问。
“所有的人都以为你要直行,没想到你却突然右转。”
“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要右转。”她说,“但这跟篮球有关吗?”
“这在篮球场上是很好的假动作啊。”我说,“当所有的人都以为你要
跳投时,你却突然向右运球。“
她听完后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对不起,我开车的习惯不好。”
我瞥见后座放了一个抱枕,于是把它拿过来,抱在胸前。
“你在做什么?”她又转头问。
“这是我的安全气囊。”
她又笑了起来,看着我说:“你别紧张,我会小心开车的。”
“那请你帮个忙,跟我说话时,不要一直看着我,要注意前面。”
“是。”她吐了吐舌头。
“你在赶什么?”
“上班呀。”她说,“我六点半要上班,快迟到了。”
我看了看表:“只剩不到十分钟喔。”
“是吗?”她说,“好。坐稳了哦!”
“喂!”我很紧张。
“开玩笑的。”她笑了笑,“大概再五分钟就可以到。”
果然没多久就到了,她停好了车,我跟着她走进一家美语补习班。
“你在这里当老师吗?”
“不是。”她说,“我是柜台的总机,还有处理一些课程教材的事。”
“为什么不当老师呢?你在国外留学,英文应该难不倒你吧?”
“没办法。”她耸耸肩,“老板只用外国人当老师。”
“喔。”
“我在国外学艺术,但我没办法靠艺术的专业在台湾工作。”她说,
“不过还好,我的留学背景让我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她叫我也一起坐在柜台内,我看四周并无其他人,便跟着走进柜台。
一位金发女子走楼梯下楼时差点跌倒,说了声:“Shit!”
金发女子瞥见我在,大方地笑了笑,说:“Excuse my French.”
她跟金发女子用英文交谈了几句(是英文吧),
金发女子向她拿了一些讲义后,又上楼了。
“为什么她要说:Excuse my French?”金发女子走后,我问。
“英国和法国是世仇,所以英国人如果不小心骂了脏话时,就会说:
请原谅我说了法文。“
“妈的,英国人真阴险。”我说。
“嗯?”她似乎吓了一跳。
“对不起,请原谅我说了日文。”
她表情一松,又笑了起来。
“其实我的英文不太好。”
“是吗?”
“你知道Bee Gees 这个乐团吗?”
“嗯。”
“我以前一直误以为他们是女的。”
“为什么?”
“因为Bee Gees 我老听成Bitches.”
她笑得岔了气,咳嗽了几声。
我看她应该有些工作要忙,便站起身四处看看。
說離開就不回頭,夢天堂中的金色幻境在心中化作流星,劃到手邊便消逝在茫茫心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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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人进来咨询,她很客气地回答,接电话时也是如此。
忙了一阵后,她说:“对不起,让你陪我。”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
“我通常都是四点多到咖啡馆喝咖啡,然后再赶来这里上班。但今天
小莉突然发烧,我带她去看医生,就耽误了。“
“她还好吧?”
“已经退烧了。”
“那就好。”
“你会怪我把你拉来吗?”
“不会啊。”我说,“如果你不拉我过来,我才会怪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今天又没看到你,我会很担心。”
“我也是觉得你会担心我,才匆忙去咖啡馆。原本只是想告诉你今天
没空,不能陪你喝咖啡。“她笑了笑,”没想到却硬把你拉来。“
“你拉得很好,很有魄力。”
她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接话。
“你在这里还画画吗?”
“几乎不画。”她摇摇头,“而且,这里毕竟是工作的地方。”
“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工作嘛,无所谓喜不喜欢。”她说,“毕竟得生活呀。”
“我也有同感。”
“这世界真美,可惜我们不能只是因为欣赏这世界的美而活着。”
她叹口气,接着说,“我们得用心生活,还得工作。”
“我去帮你买杯咖啡吧。”
“咦?”她很疑惑,“怎么突然要帮我买杯咖啡呢?”
“我猜你是那种喝了咖啡后,就会觉得世界的颜色已经改变的人。”
我笑了笑,“所以我想让你喝杯咖啡,换换心情。”
“谢谢。”她终于又笑了起来。
这里的环境我并不熟悉,走了三个街口才看到一家咖啡连锁店。
我买了一杯咖啡和两块蛋糕,走出店门时,天空开始飘起雨丝。
我冒雨回去,幸好雨很小,身上也不怎么湿。
到了补习班门口时,隔着自动门跟她互望,发现她的眼神变得很亮。
我刻意多停留了十几秒,再往前跨步,让自动门打开。
“我想画画。”她说。
“我知道。”我说。
“我有带笔,可是却忘了带画本。”
“我的公文包里有纸,我拿给你。”我将咖啡和蛋糕放在她桌上,
“以后不要再这么迷糊……”
一讲到迷糊,我的嘴巴微微张开,无法合拢。
“怎么了?”
“我的公文包还放在那家咖啡馆。”我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她笑了笑,“这里纸很多,随便拿一张就行。”
她找了张纸,开始画了起来。
我背对着她,面向门外,并祈祷这时不要有任何电话来打扰她。
我的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门,依稀可见天空洒落的雨丝。
雨并没有愈下愈大,感觉很不干脆,像我老总的别扭个性。
“画好了。”她说。
我回过头,她把画拿给我。
画上画了一个女孩,面朝着我,是很具象的女孩,并不抽象。
我一眼就看出她画的是自己。不是我厉害,而是她画得像。
女孩似乎是站在雨中,或者可说她正看着雨。
由于纸是平面,并非立体空间,因此这两种情形在眼睛里都可以存在。
当然从科学的角度而言,只要看女孩的头发和衣服是否淋湿,
便可判断女孩是在雨中还是只看着雨。
但我并没有从这种角度去解剖这张画,我深深被女孩的眼神所吸引。
“你猜,”她说,“女孩是站在雨中,还是看着雨?”
“她站在雨中。”我回答。
她有些惊讶,没有说话。
我凝视这张画很久,渐渐地,好像听到细微的雨声。
然后我觉得全身已湿透,而且无助。
我转头看着她,一会后说:“我能感受到,你在这里真的很不快乐。”
她更惊讶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突然外面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下大雨了。
“这张画让我命名吧。”我打破沉默,问她,“好不好?”
“好。”她说。
“就叫:《哗啦啦》。”
“《哗啦啦》?”
“嗯。听起来会有一种快乐的感觉。”
“是吗?”
“没错。而且最重要的是,虽然站在雨中,但你只会听到哗啦啦的
雨声,并不会被雨淋湿。“
“为什么?”
“因为你有我这把伞。”
她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看我,眼神的温度逐渐升高。
我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再把视线回到那张《哗啦啦》的画时,
感觉画里的女孩已经不是站在雨中,而是正欣赏着雨。
第九章 改变
学艺术的女孩十点半下班,下班后她开车载我到那家咖啡馆,
但咖啡馆已经打烊了。
“你的公文包怎么办?”她问。
“明天下班后再来拿。”我说,“反正里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们不顺路。”我打开车门下了车,“明天咖啡馆见。”
“好。”她笑了笑,挥挥手告别。
我坐捷运回家,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走进客厅,看到大东悠哉地看电视,我很惊讶地看着他。
“干吗?”大东说,“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怎么会有时间看电视?”
“我的剧本写得差不多了,想轻松一下。”
“那你应该去找小西,你好久没陪她了。”
“这个时间她早睡了。”大东又看了看我,“咦?你的公文包呢?”
“说来话长。”我坐了下来。
“嘿。”大东突然很兴奋,拿出他写的剧本,问我,“想看吗?”
“好啊。不过我要抵一天房租。”
“喂。”
“不然我不看。”
“你不像是学科学的人。”他把剧本丢给我,“你应该是学商的吧。”
“嘿嘿。”
我拿起剧本,仔细翻阅。
看了几幕场景后,我说:“这个男主角一定很有时间观念。”。
“为什么你这么觉得?”大东一面说,一面凑近我。
“因为他有事没事便频频看表。”
“也许他很喜欢这只表。”
“是吗?”我点点头,“难怪他连潜水时也戴着这只表。”
“嘿嘿。”
“嘿什么?”我看了大东一眼,“不过有些形容很诡异,比方说……”
我翻阅的速度加快,边翻边找,然后念出,
“他举起左手大拇指,表面散射出七彩炫光,让他显得意气风发。”
“他在黑暗中振臂呐喊,只有表面透出的水蓝光芒见证他的愤怒。”
我转头问大东,“干吗要这样写?”
“说来话长。”大东说。
“喂。”
“有家钟表公司新推出了一款手表,要我负责广告的业务。”
大东笑了笑,“后来我就把它跟这出戏结合,可谓一举两得。”
“怎么结合?”
“我让镜头常常带到这只表,不就是免费的广告了吗?”大东哈哈大笑,
“这只表的外型很炫,在黑暗中可以发出水蓝色的冷光,而且防水性好,
可深达水下一百米,这些功能在戏里面都很巧妙地被强调了。“
“我原以为你是老实的乌龟,没想到你是狡猾的狐狸。”
“过奖过奖。”大东还是嘿嘿笑着,“还有更狠的喔。”
“在哪里?”
大东接过剧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句对白:
“我会一直爱着你,直到我的表慢了一秒。”
“什么意思?”我问。
“这只表号称一万年才会误差一秒,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
大东站起身,举起右手做宣誓状,大声说,“爱你一万年!”
说完后,他得意地笑着,愈笑愈得意,一发不可收拾。
“你对小西也有这般心思就好了。”我说。
大东紧急刹住笑声,呐呐地说:“我对她很好啊。”
“是吗?”
“这阵子太忙了,冷落了她。”大东有些心虚,“我会补偿她的。”
“小西也没要你做些什么,你只要多放一点心思在她身上就好了。”
“嗯,我会的。”大东缓缓坐下,接着说,“其实我对她也很浪漫啊,
就像她过生日的时候,我会……“
我见他过了许久都没往下说,便问:“你会怎样?”
大东没反应,表情好像陷入昏迷。
我走到他身旁,摇摇他的肩膀,他才醒过来。
“完蛋了,昨天是她的生日。”大东苦着一张脸,“怎么办?”
“节哀顺变吧。”我叹口气。
在我的认知里,忘记生日几乎是所有女孩子的地雷,踩到后就会爆炸。
“我怎么会忘了呢?”
大东仰天长啸,样子像一只歇斯底里的马。
“你跟她道个歉,再帮她补过生日就好了。”
“也只能如此了。”大东恢复镇定,“也许她知道我因为写剧本太专心
而忘了她的生日,会称赞我是个工作认真、值得托付的男人。“
“你想太多了,这是科幻小说的情节,不会出现在日常生活。”
“说得也是。”他说,“明天晚上的时间给我吧,我们一起帮她庆生。
不过我已经跟Katherine他们约好要讨论,干脆他们也一起吧。“
“小西认识蛇女和鹰男吗?”
“认识啊。”
“嗯,那就这样吧。”我站起身,“我还要再扣一天的房租喔。”
“为什么?”
“因为你犯了错。”我打开房间的门,“我要代替月亮惩罚你。”
回到房里,打开计算机,想将今天的进度整理到《亦恕与珂雪》的档案里,
却想起那张记录今天进度的纸,还留在咖啡馆的桌子上。
我犹豫了几秒钟,决定关掉计算机,明天拿到后再说。
那张纸的两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画了很多奇怪的符号,
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看得懂。
老板会不会把它当成垃圾丢掉呢?
不管了,先睡觉再说。
要进入梦乡前,隐约听到窗外传来雨声。
不禁回忆起今晚看到那张《哗啦啦》的画时,也曾短暂听到雨声。
但后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身湿透的感觉。
我突然又想起以前老师所说的话: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
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我记得学艺术的女孩提到,她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像是: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
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像被电到一样。“
我是学科学的人,总觉得这两种说法也许都对,
但一定是有一种比较接近真理。
因为不小心起动了思考机制,使得原本已躺平的脑神经又开始活跃。
虽然仍闭着眼睛,但脑子清醒得很,窗外的雨声也听得更清楚。
想了许久,还是得不到解答,决定逼自己赶快进入梦乡。
然而窗外的雨,像围攻喊杀的敌人,一波波向我进逼;
我像个盲剑客,只能听声辨位,然后挥舞手上的剑,斩去恼人的雨。
渐渐地,我听不到声音了,不知道是敌人被我砍杀殆尽,
还是他们变聪明了,无声无息地逼近我?
但即使听不到雨声,我仍能感觉雨的存在,好像窗外的雨在心里下着。
想听不到窗外的雨,用力捂住耳朵即可;
一旦雨的声音钻入体内,那是躲也躲不掉的。
跟雨鏖战了许久,我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我醒了,雨停了,天也亮了。
要出门上班时,习惯提公文包的左手觉得好空虚。
连走路时两手交互摆动也觉得怪怪的。
走进公司大楼时,在电梯口刚好碰到李小姐,她一看到我便问:
“你的公文包呢?”
“说来话长。”我说。
电梯来了,但似乎只能再容纳一人,我让李小姐先进去。
她进去后,电梯因超重而发出警示声,她只好再走出来。
我原本想走进去,但马上想到如果我进去时电梯不叫,
那岂不是泄漏了李小姐的体重?
“我等下一班。”我说。
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几分钟,以致我走进办公室时已超过八点一分。
礼嫣看到我,指了指墙上的钟,微微一笑,但随即疑惑地问:
“你的公文包呢?”
“说来话长。”我说。
“是不是忘了带?”礼嫣又问。
“不是。”
“一定是忘了带。”李小姐说,“这小子最近很混。”
“不不不不。”我急忙摇手说,“我没有。”
“你刚刚总共讲了四个”不“和一个”没有“。”李小姐说。
“嗯?”我很纳闷,“为什么这样说?”
“你知不知道上班族也有所谓的四不一没有?”李小姐又说。
“不知道。”
“不要打我、不要骂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开除我,我没有打混。”
李小姐说完后,哇哇地笑着。
“……”
我冷到说不出话来,看了看礼嫣,她似乎也觉得寒咻咻。
李小姐的笑声像鲜血,引来了小梁这头鲨鱼。
“这里好热闹喔。”他转头看着我,“咦?你为什么没带公文包?”
“说来话长。”我说。
“少在那边装神秘。”他哈哈大笑,“你根本就是忘了带!”
“神秘也比你便秘好。”我回了一句。
“不错。”李小姐拍拍我肩膀,“这句话有三颗星。”
我不想再跟小梁和李小姐闲扯淡,跟礼嫣挥挥手后,走向我的办公桌。
只走了七八步,便听到后面又有人问:“为什么没带公文包?”
现在是怎么了?不带公文包有那么伟大吗?
說離開就不回頭,夢天堂中的金色幻境在心中化作流星,劃到手邊便消逝在茫茫心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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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冲动,边说边回头:“不爽带不行吗?”
说完“吗”这个字后,嘴形保持大开,久久无法合上。
“当然可以啊。”老总冷冷地说,“你不爽上班也行。”
“不要打我、不要骂我、不要扣我薪水、不要开除我,我没有打混。”
我情急之下,说了李小姐所谓的四不一没有。
“到我的办公室来。”老总哼了一声,便往前走,背影看来像只公鸡。
我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
进了老总的办公室,我轻轻把门带上。他坐了下来,眼睛直视我,说:
“上次叫你写服务建议书的那件案子,下星期招标,你跟我一起去。”
“好。”
“演示文稿资料准备好了没有?”
“还没。”
“赶快弄一弄,这两天拿给我看。”
“是。”
“好了。”他靠躺下来,“你回去工作吧。”
“就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
“如果只要说这些,”我很纳闷,“在外面说就好啊。”
“笨蛋!你喜欢我在外面大声骂你吗?”老总开始激动,
“我是给你留面子!”
“喔。”我摸摸鼻子,赶紧逃离。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打开计算机,想整理演示文稿的资料。
但随即想起服务建议书还留在咖啡馆,根本无法做事。
我叹了一口气,左思右想该怎么办。
“喂。”李小姐走过来,“你又在混了。”
“我哪有。”我看了她一眼,“你才混吧,到处晃来晃去。”
“我才没晃来晃去。”她说,“我是来告诉你,员工旅游可以携伴哦,
你要不要携伴参加?“
“携伴要多交钱吗?”我问。
“不用。”
“这么好?”我又问,“如果我不携伴的话,可以给我钱吗?”
“当然不行。”
“那不就是:不携白不携?”
“没错。”
“嗯,我想想看。”
“记得早点告诉我,我要统计人数。”
说完后,她就走了。
我的个性是如果找不到筷子,就会觉得吃不下饭。
因此不管我想认真做点什么,只要一想到公文包,便觉得浑身不对劲。
就这样东摸摸西摸摸混到午休时间,赶紧跑到那家咖啡馆去。
当我正准备推开店门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看见礼嫣。
“你来这里吃饭吗?”她说。
“这个嘛……”我搔搔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上次请我吃饭,”她笑着说,“这次该我请你了。”
她推开店门,我只好跟着走进。
老板看见我们,眼睛似乎一亮,但随即回复冷冷的神情。
“好可惜那个位子有人订了。”礼嫣指了指学艺术女孩的专用桌。
我突然心跳加速,好像做了亏心事,红着脸走向我的靠墙座位。
“这应该是家咖啡馆,”礼嫣看了看四周,问我,“有供应餐点吗?”
“当然有。”老板刚好走过来。
“可是我吃素,”她抬起头看着老板,“有素食的餐吗?”
“有。”老板说,“我不要放肉就是了。”
“呵呵。”礼嫣笑出声音,“老板真幽默。”
老板微微一愣,但随即恢复正常,走回吧台。
我猜他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家形容为幽默。
礼嫣的眼神突然变得专注,好像正凝视着远方。
过了一会儿,一字一字说出:“我——被——遗——弃——了。”
“你……”我吓了一大跳,牙齿和舌头同感震惊。
“你看那边。”她倒是很正常,伸长右手,指着我身后的方向。
我回过头,看见吧台上方挂着一个公文包,上面贴张字条写着:
“我被遗弃了”
我马上跑到吧台边,跟老板说:“大哥,可以把公文包给我吗?”
老板二话不说,把悬挂在上方的公文包拿下,递给我。
“谢谢。”我说。
拿着公文包回到座位时,礼嫣的眼神满是笑意。
“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说来话长’哦。”
我有些尴尬,搔了搔发痒的头皮。
“这家店不错,老板也很有性格。”礼嫣看了看四周,“你常来吗?”
“嗯。”我说,“下班时会进来喝杯咖啡。”
“很有生活情趣哦。”她笑着说。
“还好啦。”
“这里的咖啡应该很好喝。”
“嗯,还不错。”
“你似乎很紧张?”
“没……没有啊。”
我背对店门坐着,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容易产生不安全感的状态。
每当传来“当当”的声音,我总会反射性地回头看一眼。
虽然知道学艺术的女孩这时候不会出现,但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好像是正帮小偷把风的人,只要看见闪烁的亮光,就以为是警车出现。
老板端着餐点走过来时,对我说:“她来了。”
我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慌张地左顾右盼,但没看到其他人出现。
“怎么了?”礼嫣很好奇。
“他以为他在演古装剧。”老板说。
“嗯?”礼嫣更疑惑了。
“古装剧里,皇帝的侍卫只要一听到‘有刺客’时,就是这种反应。”
“呵呵。”礼嫣又笑了,“老板真会开玩笑。”
“嗯,没错。”老板看着我,“我是在开玩笑。”
可恶,这家伙居然在这时候开玩笑。
这是我跟礼嫣第一次单独吃饭,照理说我应该觉得皇恩浩荡,
然后跪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才对。
但我却像只容易受惊的猫,老觉得有野狗在旁窥视。
礼嫣的心情似乎不错,一直没停止说说笑笑,
而我只是嗯嗯啊啊的,完全无法享受愉快的用餐气氛。
幸好午休时间不长,我们又该回公司继续上班。
“说好了是我请客,别跟我抢着付账哦。”
礼嫣走到吧台,我跟在她身后。
“你叫茵月吗?”老板说。
“不是呀。”礼嫣回答。
礼嫣回头看着我,眼神很疑惑,似乎正纳闷老板问的问题。
我原本也很疑惑,但看到老板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看来很眼熟。
我恍然大悟,那是我昨天写了一些小说进度的纸。
我冲上前去,夺下老板手中的纸,并说了声:“喂!”
“茵月的谐音是音乐,”老板无视我的激动,转头问礼嫣,
“你是学音乐的吧?”
“你怎么知道?”礼嫣睁大眼睛。
老板没回答,看着我手中的纸,我急忙将纸收进公文包里。
礼嫣看看我,又看看老板,眼睛愈睁愈大。
她正想开口发问时,我赶紧对她说:“上班时间到了。”
右手拉开店门要离去时,老板在背后说:
“依谐音取名字,很没创意。”
我装作若无其事,还朝礼嫣挤了个微笑。
“这是懦弱的创作者才会做的事。”老板又说。
我用力深呼吸,试着让开始发颤的右手冷静下来。
“真可悲。”
“你管我!”
我回过头大声说。
说完后,惊觉礼嫣在身旁,突然一阵尴尬,全身上下又麻又痒。
她倒是不以为意,跟老板说Bye-Bye后,拉着我衣袖走出店门。
“你跟老板是不是很熟?”她问。
“勉强算是。”我呼出一口气,麻痒的感觉稍减。
“你们之间的对话很好玩哦。”
“是吗?”我看了看她。
“嗯。”她点点头。
我笑了笑,麻痒已消。
“你那张纸到底写些什么?”
“没什么。”
话刚出口,便觉得这样的回答很敷衍,于是接着说,
“我在写小说,那张纸上写了一些草稿。”
“是这样呀。”她问,“那为什么老板会问我是不是叫茵月?”
“因为你学音乐,所以我小说中有个人物叫茵月,取音乐的谐音。”
“很聪明的做法呀。”她笑了笑。
“不。”我有些懊恼,“这是懦弱的创作者很没创意的做法。”
“老板是开玩笑的。”
“他才不会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有一种人认真时像开玩笑,开玩笑时却很认真。”她笑着说,
“我猜老板是这种人。”
“是吗?”我停下脚步。
“嗯。”她也停下脚步,“而且老板的音乐品味很不错哦。”
“喔?”
“你可能没注意,刚刚店里播放的音乐都是很棒的古典音乐。”
我不是没注意,而是根本听不出个所以然。
“我对古典音乐不熟。”我继续向前走,“对我而言,披头士那个年代
的音乐就已经够古老,可以称得上是古典音乐了。“
“呀?”她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很疑惑,“你是开玩笑的吧?”
我看了看她,发现她似乎对我刚刚的话觉得不可思议,于是笑着说,
“是啊。我是开玩笑的。”
“嗯。”她也笑了笑,“我想你不可能连古典音乐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暗自庆幸刚才没承认:我是认真的。
我们回到公司,小梁远远看到我,大声说:
“你还特地跑回家拿公文包喔,真是辛苦啊。”
说完便哈哈大笑,像专门破坏地球和平的怪兽的笑声。
我转头轻声对礼嫣说:“来玩一个游戏好不好?”
“好呀,什么游戏?”
“我待会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你只要重复句子中的第一个字就好。”
“嗯。”
“今天我到办公室。”
“今。”
“遇见老总。”
“遇。”
“他问我。”
“他。”
我等小梁走近,稍微提高音量问她:
“你喜欢的人是谁?”
“你。”
小梁好像听到晴天霹雳,而且这个霹雳正好打中他的脸。
怪兽已经被消灭,正义终于得到伸张,我不禁嘿嘿笑了两声。
“我去工作了。”我对礼嫣说。
我愉快地晃着公文包往前走,留下一头雾水的礼嫣和呆若木鸡的小梁。
终于可以专心工作,我的心情好到无尽头。
心情一好,事情做得就更顺利。
只花一个下午,我便把演示文稿资料弄完。
下班时间一到,我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离开办公室。
一路上哼着歌到了咖啡馆,隔着落地窗看到了学艺术的女孩。
我朝她挥挥手,挥了十几下,她才感觉到窗外的扰动。
她抬起头,也挥挥手,笑得很开心。
我推开店门,先拉下脸瞪了老板一眼,再转头微笑着走向她。
“你今天的心情很好哦。”她说。
“是啊。”我说,“你呢?”
“我在这里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呀。”
“嗯。”我坐了下来。
店里的音乐果然是听起来很有格调的那种,虽然我实在是不懂得欣赏。
对于音乐这东西,我始终只停留在流行歌曲这种程度。
不过在咖啡馆内放流行歌曲似乎怪怪的,像我有次在一家咖啡馆内,
听到闪亮三姊妹的歌,差点将刚入口的咖啡吐出来。
如果礼嫣像学艺术的女孩那样,可以说出音乐是一种美,不是用来
懂的,而是用来欣赏的。
那么我也许可以更亲近音乐一些。
突然音乐声停了,随后老板拿Menu走过来,递给我。
“怎么不放音乐了?”她问老板。
“因为茵月没来。”老板说。
“嗯?”
“你问他。”老板指着我。
“喂。”我点了咖啡,然后将Menu还他,“别乱说。”
“茵月是学音乐的,珂雪是学艺术的,亦恕是个大白痴。”
老板说完后,转身走回吧台。
“怎么回事?”她问我。
我有些尴尬,呐呐地说:“老板偷看我写的小说。”
“不公平。”她说,“为什么我没看到?”
“说来话长。”
“喂。”
“我昨天把公文包留在这,我猜老板已经偷看了一些。”
“这么说的话,”她指着我的公文包,“你的小说在里面?”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拿出纸笔,我以为她要开始画画了,便探身向前想看究竟。
她却伸出双臂抱住面前的纸,说:“不让你看。”
我有些无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纸递给她,然后说:
“先说好,不可以笑。”
她用力点点头,眉开眼笑。
她很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翻阅纸张的动作也很轻柔。
阅读的速度虽然算快,但专注的神情丝毫不减。
她脸上一直挂着微笑,偶尔还会发出笑声。
时间似乎忘了向前走动,窗外的阳光颜色也忘了要慢慢变暗。
从咖啡杯上冒出的热气愈来愈少,但她始终没腾出右手来端起咖啡杯。
我想提醒她咖啡冷了,又怕打扰她。
她突然又笑出声音,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再回到小说上。
我原本是局促不安的,但看到她阅读的神情后,开始觉得安慰。
这跟拿给大东看的感觉完全不同,大东的角色像是评审,
而她只是单纯的读者。
我的第一个读者。
說離開就不回頭,夢天堂中的金色幻境在心中化作流星,劃到手邊便消逝在茫茫心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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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于她的画而言,我是亲人或爱人;
那么我也希望,她是我小说的亲人或爱人。
“呀?”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没有?”
“没了,目前只写到这儿。”
“好可惜。”她坐直身子,将小说放在桌上,“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她终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说,“怎么变凉了?”
“你看了好一阵子了。”
“是吗?”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很坏哦。”
“啊?”
“你干吗把我写进去?”
“你还不是把我画进去。”
“说得也是。”她笑了笑,“难道这是我的报应吗?”
我跟着笑了两声后,看看桌上的小说和面前的她,突然陷入一阵迷惘。
学艺术的女孩是小说中的珂雪,现实中的人看着小说中的自己,
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如果我又把珂雪看着小说中珂雪的情节加入小说里,岂不成了循环?
“怎么了?”
“没事。”我回过神,“自从开始写小说后,变得比较敏感了。”
“其实你本来就是敏感的人,这跟写小说无关,也跟你所学无关。”
“是吗?”
“如果你是学商或学医,你还是一样敏感,只是敏感的样子不一样,
或是你不知道自己其实很敏感而已。“
“请你把我当六岁的小孩子,解释给我听好吗?”
“我不太会用说的,”她笑了笑,“用画的好吗?”
“这样最好。”我恭敬地捧起她的笔,递给她。
她咬着笔,看了看我,再偏着头想一下,便开始动笔。
这次她画画的神情跟以前不太一样,虽然仍很专注,但看来却很轻松。
偶尔她会面露微笑,嘴里还哼着歌,这令我很好奇。
“画好啰。”她拿起画左看右看,似乎觉得很好玩,又笑了起来。
我接过她手中的画,然后她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
这张画画得很可爱,主要画一只狮子,角落附近还有只奔跑的羚羊。
狮子有些卡通味道,因为它穿了衬衫,打了领带,鬃毛还梳成绅士头。
虽然它正在追逐羚羊,但奔跑的姿势很滑稽,像在跳舞。
而嘟起嘴巴的样子,倒像是在哼着歌或吹口哨。
另外狮子的左前脚还绑了一个样子像手机的东西。
“这张画叫?”
“《改变》。”
“很多东西容易改变,但本质是不变的。”
“喔?”
“这只狮子可能因为学了音乐、艺术和科学,所以外型变了,奔跑时
嘴里会唱歌。但它狩猎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它也学科学?”
“是呀。”她指着狮子的左前脚,“这是GPS,先进的科技产品。”
“它装个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干吗?”
“这样不管它追羚羊追了多远,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呀。”
“你想太多了。”
我微微一笑,觉得她有些调皮。
老板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这张画一眼后,说:“只能换三杯。”
“三杯?”我大声抗议,“太小气了。”
“三杯就三杯吧。”她倒是不以为意。
老板带走《改变》后,她轻声对我说:“老板也是学艺术的哦。”
“啊?真的吗?”我非常惊讶。
“嗯。他个性一板一眼,比较不喜欢活泼俏皮的画。”
“这种人如果学音乐的话,大概会指挥人家唱国歌吧。”
“没错。”她朝吧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掩着嘴笑了起来。
“所以呀,不管你是不是学科学的,写不写小说,你还是一样很迷糊、
容易尴尬、爱逞强,这是不会改变的。“
“嗯。”
“你写的小说还要让我看哦。”
“好吧。”
“我该走了。”她说。
“嗯,Bye-Bye.”
“有空的话,多出去走走,我看你最近的气色不太好。”
她收拾一下东西,跟我挥挥手,“Bye-Bye.”
她拉开店门时,我想起今天李小姐提到的事,赶紧站起身追了出去。
我在亮着红灯的路口追上她,说:“跟我玩吧。”
“什么?”她睁大眼睛。
旁边一起等红灯的路人,也投以诧异的眼神。
“我的意思是,”我红着脸解释,“跟我一起去玩吧。”
“嗯……”她似乎在犹豫。
“公司办员工旅游,可以携伴,不用交钱。”
“会过夜吗?”
“嗯。”
“那会不会不方便?”
“不方便?”我很纳闷,“什么地方不方便?”
绿灯亮了,她往前走,我还在原地思考这个不方便的问题。
当她走到马路对面时,我才弄懂她的意思。
“你放心!”我双手圈在嘴边,大声说,“我们不必一起睡!”
话一出口,立刻惊觉不妙,下意识用双手遮住眼睛,
以为这样别人便看不到,跟掩耳盗铃的那个人一样笨。
过了一会儿,缓缓放下双手,她仍然站在马路对面,红灯正好亮起。
“好!”她的双手也圈在嘴边,大声说,“我跟你去!”
“我知道了!”我的双手又圈在嘴边,也大声说。
“要幸福哦!”
我觉得这句话莫名其妙,但看到她脸上的调皮神情,便知道她在干嘛。
“你也是喔!一定要幸福喔!”
“要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永远不会忘记!”
“夏天吹过你耳畔的凉风是我!冬天照在你脸上的朝阳也是我!”
“够了!不要在街头写言情小说了!”
绿灯又亮了,我们同时转身,她若无其事往前走,我回到咖啡馆。
我收拾好公文包,走到吧台付账。
“带我去吧,我可以跟你一起睡。”老板说。
我懒得理他,结了账,离开咖啡馆,走进捷运站。
回家的路上,我思考着那张〈《改变》的画,
还有大东以前强调过的,小说人物的冲突问题。
冲突的应该是人与人之间,而非他们所学的领域。
换句话说,艺术和科学并不冲突,会冲突的只有人。
每个人的个性和本质并不会随着所学的东西而改变,
就像狮子不会因为学了音乐而变成绵羊。
学了音乐的狮子可能会在追逐猎物的过程中哼着进行曲,
但嗜杀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所以亦恕和珂雪也许会因为所学的东西不同,导致价值观、思考逻辑
和思考事物的角度有差异,但他们之间的很多感觉是共通的。
只要感觉共通、内心契合,那么所有的冲突都不会再是冲突。
回到家,屁股还没在沙发上坐热,便接到大东的电话。
他要我买一束鲜花和蛋糕,然后到餐厅去一起吃饭。
我出门时想到应该送个生日礼物给小西,于是我便像花木兰一样,
东市买鲜花,西市买蛋糕,南市买礼物,北市……嗯……餐厅在北市。
我双手提满了东西,走进餐厅时,只看到鹰男和蛇女两个人。
“大东呢?”我问。
“接寿星去了。”蛇女说。
鹰男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说:“我等到大便都干了。”
蛇女瞪了鹰男一眼:“别那么恶心行不行。”
我坐下后没两分钟,大东便带着小西出现。
这家餐厅小有名气,今晚生意又好,大东只能订到一张四人份的圆桌。
“我去找服务生加张椅子吧。”我站起身说。
“不好意思。”大东对鹰男和蛇女说,“大家稍微挤挤吧。”
“喂。”蛇女对鹰男说,“坐过去一点。”
“人们像天上繁星,一样拥挤,却又彼此疏远。”
小西开了口,又是一句深奥的话。
鹰男、蛇女和我三个人同时被冷到,久久无法动弹。
“先点菜吧。”大东说。
我们三个人这时才恢复知觉,然后招来了服务生。
点完了菜,大东拿起我买的鲜花送给小西,并说:
“对不起,昨天是你生日,今天才帮你庆生。”
“没关系。”小西接下鲜花,露出微笑,然后说,
“我们不能,站在今天的黎明中,去诉说,昨日的悲哀。”
我和鹰男、蛇女面面相觑,试着理解小西想表达的意思。
吃饭时的气氛还不错,鹰男和蛇女也不斗嘴。
小西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看似心情不错,
但其实小西的情绪像杯水,除非端起来喝,不然是看不出温度的冷热。
吃完饭,切完蛋糕后,我们四人各送一件礼物给小西。
我送的礼物最不容易让人惊喜,因为那是个布偶,一看就知道了。
而他们三人送的礼物,都有非常精美的包装,会让人期待里面的东西。
“你们的盛情像海,可以感受到,小河的谢意吗?”小西说。
“我们都感受到了。”
我和鹰男、蛇女为了不再让小西说出深奥的话,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开始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大东和小西在一起的经过。
“大东是我学长。”小西说,“我原先像老鼠,只能偷偷地,喜欢他。
后来像猫,小心翼翼地,维系我们的感情。“
“现在呢?”蛇女问。
“现在像狗,想拥有自己的地盘。”小西叹口气,“只可惜,我的地盘
在海上,所以,我注定要漂流。“
我瞥了一眼大东,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正被农夫责骂的水牛。
现场的气温迅速降了下来,跟其他桌的热闹成了强烈的对比。
我们这桌好像是开票后,落选那一方的竞选总部。
“我该走了。”小西站起身,“明天还有课,我得早些回去。”
大东急忙站起身:“再待一会吧。”
“不。”小西摇摇头,“你们应该还有事,要讨论。”
大东像当场被逮到偷摘水果的小孩般,红着脸低下头。
小西走了几步,大东才追了过去。小西回头说:
“别送了。有些路,还是要我自己,一个人走。”
这句话不太深奥,我听得懂,小西在暗示什么呢?
大东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喝了一口水后,说:
“念书时,她知道我在创作,便称赞我有才华,并鼓励我。出学校后,
她看到我仍然在创作,便说我不切实际。“大东叹口气,接着说,
“是谁改变了呢?”
“你们应该都没改变吧。”我说。
“那么到底是谁的问题?”
“应该都没问题吧。”鹰男说。
“也许是吧。”大东说,“狗没有问题,猫也没问题,但狗和猫在一起
就会产生很大的问题。“
大东似乎被小西传染,也开始说些深奥的话了。
“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蛇女说。
“为什么要听?”鹰男说。
“因为我好歹也是个女人。”
“看不太出来耶。”鹰男说。
蛇女狠狠瞪了鹰男一眼:“出去说吧,这里不能抽烟。”
大东结完账,我们走出餐厅。
蛇女点上一根烟叼上,吸了两口后,仰头吐了个烟圈。
“我曾经有个很要好的男朋友,后来他受不了我,便离开我。”
“是因为你的个性?”我说。
“我想是因为长相吧。”鹰男说。
“是因为我的创作!”蛇女大声说。
“喔?”大东很好奇。
“爱情这东西就像口香糖一样,刚嚼时又香又甜,嚼久了便觉得无味
而恶心。“蛇女将身体靠在路旁的树干上,仰头吐个烟圈说,
“我跟他刚认识时,他知道我在写作,觉得与有荣焉。后来觉得我的
创作世界很陌生,又认为我把创作看得比他重要,心里便不舒服。“
蛇女又叹口气,“我们开始吵架,愈吵愈凶,没多久就散了。”
“你没对他施加暴力吧?”鹰男说。
蛇女踢了鹰男一脚,鹰男惨叫一声。蛇女接着对大东说:
“我想你女朋友或多或少也有这种心情。”
“是吗?”大东陷入沉思。
在我的印象里,小西是个简单的人。
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很简单,生活的理由也简单,更向往简单的生活。
只要她喜欢的人开始笑,那么全世界也会跟着笑。
相对而言,大东就复杂多了。
我突然想起今天老总叫我进办公室的事,于是问大东:
“你知道为什么只要有旁人在场,小西就不会对你发脾气?”
“我不知道。”大东摇摇头,“大概是不希望别人认为她很凶吧。”
“不。”我说,“她是给你留面子,不是留自己的面子。因为她知道,
你是个爱面子的人。“
大东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大东啊。”鹰男开了口,“我相信你跟我一样,认为创作的目的是要
完成自己、成就自己。对不对?“
“嗯。”大东点点头。
“但如果创作的果实无法跟人分享,那岂不是很寂寞也很痛苦?”
大东愣了一下,又缓缓点个头。鹰男继续说,
“我相信她只是很想分享你创作过程的点滴,不管是甜的或苦的。”
“唷!你难得说人话。”蛇女啧啧两声,“这句话讲得真好。”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
大东依序看着我、鹰男和蛇女,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始终未开口。
“去找她回来吧。”我、鹰男和蛇女这次又几乎是异口同声。
“好!”大东的眼睛射出光芒,转身拔足飞奔。
“我带鹰男和蛇女回家等你!”我朝着大东的背影喊叫。
大东没回头,右手向后挥了挥,背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第十章 爱情在哪里
“谁是鹰男?”
鹰男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双手五指成爪,指节还发出爆裂声。
“蛇女是谁?”
蛇女仰头吐完烟圈后,伸出一下舌头,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我感觉有一道凉凉的水流,顺着背脊缓缓流下。
“现在国难当头,我们不要谈这种儿女私情。”我说。
我们三人立刻拦了出租车,鹰男和蛇女一左一右,把我夹在后座中间。
一路上,我们讨论如何帮大东,同时我也饱受鹰爪和蛇拳的攻击。
下了车,回到家,我们终于得到结论:
蛇女负责对白,鹰男制造情节,我则提供场景 —— 我家客厅。
我拨了大东的手机,然后鹰男和蛇女分别对他交代一些事项。
說離開就不回頭,夢天堂中的金色幻境在心中化作流星,劃到手邊便消逝在茫茫心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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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总算了解我们要他做的事情后,便挂了电话。
我们在客厅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大东带着小西回来。
小西一进门,看见我们三个都在,似乎有些惊讶。
“我请他们留着当证人。”大东说。
“要证明什么?”小西说。
“证明在我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大东说。
小西的神态显得忸怩,我猜她应该脸红了。
“对不起。”大东说。
小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对不起。”大东又说。
“嗯?”小西的表情很困惑。
“对不起。”
“干吗一直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小西制止大东,“别再说了。”
“你知道吗?”大东说,“男人的一句对不起,相当于千金。”
“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说对不起?”
“因为你比万金还重要。”
这次我很确定,小西的脸红了。
我转头向蛇女竖起大拇指,并轻声说:“这个设计对白很棒。”
蛇女扬了扬眉毛,非常得意。
大东拿起沙发上的《荒地有情天》,那是鹰男放着的。
“如果因为这个剧本使你觉得被冷落,那我宁可不要它。”
大东说完后,便动手撕《荒地有情天》。
“别撕!”小西吓了一跳,慌张地拉住大东的手,“你写得很辛苦呢。”
“我虽然辛苦,”大东说,“但是远远比不上你的痛苦啊。”
话说完后,大东更迅速利落地撕稿子。纸片还洒在空中,四处飞扬。
“不要这样。”小西急得快掉下眼泪,“不要这样。”
“对不起。”大东轻轻抱住小西,“对不起。”
小西终于哭了出来,大东轻拍她的肩头,温言抚慰。
“这段情节还不错。”我转头朝鹰男轻声说。
“那还用说。”鹰男的牙齿咬住下唇,发出吱吱声。
“不过老土了一点。”蛇女说。
“你的对白才无聊咧。”鹰男说。
“好了,现在别吵起来。”我夹在他们中间,伸出双手分别拉住两人。
“你的稿子怎么办?”小西在大东的怀里,抬起头说。
“没关系。”大东摸摸小西的头发,“没事的。”
废话,这当然没关系。因为在计算机时代用键盘写作的好处,
就是不管你在任何歇斯底里、心智丧失的状态下撕掉你的稿子,
档案还是会永远在计算机里睡得好好的。除非你极度抓狂拿榔头敲坏计算机。
但即使如此,仍然有一种小小的叫作磁盘的东西,可以完整保存你的稿子。
“男主角的表情看起来不够诚恳,而且有些紧张。”我说。
“没差啦。男女互相拥抱时,女生看不到男生的表情。”鹰男说。
“而且只要对白具杀伤力,女生很难抗拒的。”蛇女说。
我们三个开始讨论这个场景的效果,原先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愈来愈大。
大东朝我们挥挥手,我们很识趣地闭上嘴。
然后我回房间,鹰男、蛇女各自回家。
我想大东和小西之间应该没事了,起码大东已经知道小西要的是什么。
打开计算机,把那张写了小说进度的纸的内容,放进《亦恕与珂雪》。
弄了半天,眼皮愈来愈重,计算机来不及关,便迷迷糊糊爬到床上躺下。
醒过来时,已经是崭新的一天。
我提着公文包出门上班,一路上又开始思考“改变”这个问题。
记得以前念大学时喜欢装酷,面对女孩通常不太说话。
可惜那时受欢迎的男孩类型是能言善道、风趣幽默。
后来我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但却又开始流行酷酷的男孩。
这就像是林黛玉生在唐代或是杨贵妃生在宋代。
同样的人,放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评价可能会完全不同。
想着想着,步伐便比平时慢了一些,走进公司时已超过八点五分了。
今天又没办法听礼嫣唱歌,觉得很可惜。跟她打声招呼后,便往里走。
“等等。”礼嫣叫住我。
“有事吗?”
“我也要玩第一个字的游戏。”
“好啊。”我说。
“昨天我在办公室。”
“昨。”
“你跟我玩一个游戏。”
“你。”
“那个游戏。”
“那。”
“是不是在占我便宜?”
“是。”
“这个……”我很尴尬,搔了搔头,“不好意思,那是……”
“既然你承认是占我便宜。”礼嫣说,“那我要处罚你。”
“嗯……”我的头皮愈搔愈痒,“好吧。”
“我要你现在唱歌给我听”
“在这里?”
“嗯。”她点点头,“而且要大声一点。”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唱什么,礼嫣又一直催促着,
再加上最近老听到闪亮三姊妹的《快来快来约我》,于是便顺口唱出:
“快来快来约我,快来快来约我,我是你的新宝贝……”
李小姐刚好从旁边经过,对我说:“你的歌声很像刘德华哦。”
“真的吗?”我很兴奋,突然忘了尴尬的感觉。
“你真是单纯的傻瓜。”李小姐笑了起来,“这样讲你也信。”
“……”我的尴尬迅速加倍。
“好了。”礼嫣掩住笑,“我原谅你了。”
我摸着鼻子走到办公桌前,慢慢释放身上的麻痒。
打开计算机,印出演示文稿资料后,便走进老总办公室,将演示文稿资料给他。
“你知道吗?”老总说,“你让我想起了我妈妈。”
“为什么?”我很好奇。
“我小时候,我妈常会在厨房内杀鸡。”他说,“她杀鸡时,在鸡脖子
划一刀,下面拿个碗装血。鸡还没死透时,总会发出一些怪声。“
“这跟我有关吗?”
“那种怪声,跟你刚刚的歌声很像。”
“…………”
可恶,最好是这样啦!
“嗯。”老总看了演示文稿资料一会后,说,“就这样吧,你准备一下。”
“好。”
我转身要离开时,老总又叫住我。
“我很感激你让我想起我妈妈。”他说。
“那我这个月要加薪。”我说。
“好啊。”
“真的吗?”我不敢置信。
“嗯,当然是真的。”他点点头,“下个月再扣回来。”
今天一定不是我的好日子,我得小心谨慎以免出错。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把所有的相关资料再确认一遍,
然后把需要的资料存了一份在NOTEBOOK里,以便出门演示文稿时用。
剩下的时间便到工地去看看,看工程的进行是否顺利。
到了下班时间,我还在外面的工地,于是自动解散,不回公司了。
但我还是专程走回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对我而言,早已不是下班时的短暂休闲或是追逐灵感的猎场,它是我和学艺术的女孩每天固定的交集。
快走到咖啡馆时,看见一辆熟悉的红色车子正在停车。
我来到车子旁边,确定是学艺术的女孩。
“嗨。”她在视线离开后视镜、手离开方向盘后,跟我打声招呼。
“砰”的一声,红色车子撞到后面车子的保险杆。
她吐了吐舌头,我四处张望没看见任何异动,跟她说:“没人看见。”
她停好车,打开车门走出来。
“我们赶紧去喝杯咖啡,”她看了看表,“我待会还得去接小莉呢。”
“那就不用喝了啊,我现在就陪你过去。”
“到了咖啡馆门口却不喝咖啡,会不会很奇怪?”
“经过情趣用品店时,一定要进去买保险套吗?”
她笑了笑,又钻进她的红色车子;我也绕到另一边的车门,开门钻进。
大约十分钟的车程,我们到了一家安亲班。
一进门,小莉便泪眼汪汪地跑过来抱住学艺术的女孩。
后面跟过来一个应该是老师的女子,絮絮叨叨地叙述发生的经过。
我听了半天,整理出重点为:小莉、奔跑、撞、柱子、哭。
但她却具有写长篇小说的天分,比方描述奔跑时,会提及鞋子、鞋带、飞跃的腿、地面的情况、环境的气氛和奔跑者的心理状态。
等她说完后,小莉已经又多哭了十分钟。
“小莉乖,不哭。”学艺术的女孩蹲下来摸摸小莉的头发,
“小孩子要勇敢一点哦。”
小莉稍微降低哭泣的音量,但还是抽抽噎噎。
“对。”我在旁接腔,“小孩子要勇敢一点,所以要勇敢地大声哭。”
小莉止住音量,从学艺术的女孩怀中探出头,愣了愣后便露出微笑。
我好像是电影导演,一喊卡后,原本痛哭流涕的演员立刻笑逐颜开。
我猜小莉在女老师长达十分钟的叙述过程中,应该早就想停止哭泣了,
只是她始终找不到停止哭泣的台阶。
我给了她台阶,她也给了我微笑,我想这是我和她之间友谊的开端。
学艺术的女孩看看时间还早,便让小莉再去多玩一会。
然后跟我一起坐在草皮上,晒晒夕阳。
“怎么今天是你来接小莉?”我问。
“因为小莉的妈妈临时有事。”
“喔。”
“你知道吗?小莉的妈妈是个艺术工作者呢。”
“是吗?”我很好奇,“我一直以为她是粉领族耶。”
“没错呀,她在一家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工作。”
“那怎么能算是艺术工作者?”
“当然算呀。”她笑了起来,“只不过她的画布是女人的脸。”
我也笑了起来,并觉得这个草皮的绿很柔和。
“你很喜欢小孩子吧?”
“是呀。”她说,“而且小孩子都是具有丰富想像力的艺术家哦。”
“是吗?”
“嗯。”她点点头,“小孩子会想象很多事情,不一定只靠眼睛所接受
的讯息来判断‘真实’这东西。“
“嗯。”
“不过随着被教育,小孩子会逐渐分清楚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想象的。但艺术的领域里很难存在着真理,因为艺术是一种美。”
“艺术是一种美这句话,几乎要成为你的口头禅了。”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对了,出去玩时,我可以带画具吗?”
“当然可以啊。”
“那太好了。”她笑了笑,“我好久没在外面写生了。”
“还会去泡温泉喔。”
“是吗?”她说,“那我也可以在温泉边,画画女体素描。”
“真的吗?”我眼睛一亮。
“嗯。”
“要画具象的喔,不可以画抽象的。”
“好。”她好像知道我的意思,笑得很开心。
有一只毛茸茸黄白相间的狗,朝我们缓缓走来。
“这只狗好可爱。”我伸出右手,想逗弄它。
“小心哦,它是一只会骗人的狗。”
“会骗人的狗?”我很疑惑,“狗怎么骗人?”
它突然吠了一声,张口便咬,我吓了一跳,幸好及时收回右手。
“没错吧。”她笑了笑,“它会让人以为它很可爱,但其实它很凶。”
“有一只这么凶的狗,小孩子们不是会很危险吗?”
“不会呀。这只狗有牧羊犬血统,它会把小孩子当羊群一样保护。”
“怎么保护?”
“如果小孩子在户外玩耍时跑得太远,它会把他们赶回来呢。”
“真的假的?”我说,“那岂不是成了牧孩犬?”
这真是一家神奇的安亲班,不但有一个极具写长篇小说天分的女老师,
还有一只会骗人的牧孩犬。
时间差不多了,学艺术的女孩载着我和小莉到她工作的补习班。
刚下了车,我就看到上次见过的金发女子很兴奋地喊:“Hi!”
Hi谁啊,在Hi我吗?
我举起右手,也说了声:“Hi.”
但她却绕过我,直接抱起小莉。
这洋妞的眼睛有毛病吗?没看到我高举右手像自由女神吗?
我只好顺势将举起的右手改变方向,搔了搔头发。
学艺术的女孩看见我的糗态,在一旁掩嘴偷笑。
“今天不可以画我。”我转头对学艺术的女孩说。
“好。”她还在笑。
我在补习班内坐了一会,看她今天似乎很忙,又有小莉要照顾,
便跟她说我先回去了。
“明天咖啡馆见。”她说。
“嗯。”我点点头,又朝小莉说,“小莉再见。”
小莉跟我挥挥手,并给了我一个微笑。
回程的捷运列车上,我闭上眼睛休息时,突然有一股惊讶的感觉。
不是惊讶自己没事竟然陪着学艺术的女孩跑来跑去,
惊讶的是,自己竟然不觉得陪她跑来跑去是件值得惊讶的事。
我甚至怀疑只要她说:“我想去XX”,我立刻会说:“我陪你去”,
不管XX是什么地方、什么行为或是什么○○。
就像是绘画一样,我无法将我的心态用具象的文字来表现,
只能用抽象的文字来表达。
我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差点错过我的停靠站。
回到家,打开门一看,大东和小西正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大东说。
“嗯。”我看他们依偎着坐在一起,便说,“没打扰到你们吧?”
“坦白说,”大东哈哈大笑,“是有一点。”
小西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说:“我去煮饭了。”
“有我的份吗?”
“当然。”小西露出微笑。
“小西,你要天天来煮饭喔。”
“我是向日葵,只要这里有阳光,我自然天天向着这里。”小西说。
从此以后,小西果然天天来。
当大东在写东西时,她就静静地在一旁看书。
大东想休息时,她就陪他看电视或是出去走走。
她不要求大东在专心创作时还要注意到她,
但大东的视线只要从剧本上移开,回过头,便可以看见小西的存在。
大东用不着跟小西说明创作中的甘苦,
因为小西关心的不是大东的创作,而是大东因创作而引发的心情。
說離開就不回頭,夢天堂中的金色幻境在心中化作流星,劃到手邊便消逝在茫茫心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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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天天到那家咖啡馆。
当学艺术的女孩在画画时,我也在一旁写小说。
她会让我看她的画,我会让她看我的小说。
我的小说进展得非常快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平静了许多,
还是为了要让她能看到更多内容?
公司方面的事也很顺利,我每天几乎都能控制在八点整进入公司,
因此礼嫣也唱了好几首歌曲。
礼嫣的歌声很好听,甜甜软软的,好像棉花糖。
后来有些同事知道我和她之间的这个约定,还特地待在礼嫣旁边,
如果我在八点整出现,他们会欢呼鼓掌,然后大家一起听礼嫣唱歌。
要演示文稿的前一天,礼嫣问我要穿什么。
“穿件衬衫、打条领带就行了。”我说。
“我不是问你,我是问我该怎么穿?”礼嫣说。
“你也要去?”
“嗯。周总叫我也去。”
“比平常的穿着再稍微正式一点。”
“我明白了。”她说。
然而演示文稿当天,礼嫣竟然穿了件黑色礼服。
“你……”我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我们不是去参加演奏会耶!”
“你不是叫我要穿稍微正式一点?”
“是‘稍微’啊。”我说,“你的稍微也太稍微了吧。”
“可是我已经没戴项链和胸针了呀。”
“你还想戴项链和胸针?”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她睁大眼睛,眨了几次后说:“不可以吗?”
我叹了一口气,说:“走吧,别迟到了。”
我开着老总的车,载着老总和礼嫣两人,我很紧张。
不是因为要报告,而是这辆车的一个车轮几乎相当于我一个月的薪水。
到了会场,果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礼嫣身上。
即使我已经上台开始报告,评审委员们还是会偷偷瞄她。
当我在台上报告时,礼嫣偶尔会起身帮委员们加些茶水,
有些委员看到她走过来加水时,还会紧张得手足无措。
这也难怪,如果你走进一家餐厅,发现是盛装的林青霞帮你摆刀叉,
你搞不好会把刀子拿起来自刎。
当我的目光刚好跟礼嫣相对时,我也差点出状况。
因为礼嫣微微一笑,我便朝她比了个“V”字型手势。
突然惊觉后,赶紧说:“这个第二点,就是……”
虽然混了过去,但我已冷汗直流。
这件工程案子,一共有四家公司竞标,我们是第二家报告的公司。
等所有的公司都演示文稿完毕后,马上会宣布由谁得标。
结果我们没有天理地得了标。
回程的车上,礼嫣很兴奋,嘴里还哼起歌。
老总则看起来很疲惫,一上车便闭上眼睛休息。
“真好,我们终于中标了。”礼嫣说。
“是得标,不是中标。”我说。
“有差别吗?”
“当然有差。一个要看医生,另一个不必。”
“为什么?”她似乎听不懂。
“因为所谓的中标就是……”
“你给我闭嘴!”老总突然睁开眼睛,大声对我说。
我只好闭上嘴,专心开车。
“过了下班时间了哦!”礼嫣看了看表,“周叔叔,我们去吃饭吧。”
“好啊。”老总微笑着回答。
我很纳闷她怎么不叫“周总”,而改叫“周叔叔”?
“要吃大餐哦。”礼嫣很开心。
“那是当然。”老总笑了笑,又对我说,“你也一起去吧。”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我说。
然后我下了车,老总载礼嫣去吃饭。
老总的车子离开视线后,我赶紧招了辆出租车到那家咖啡馆。
推开门的力道因为匆忙而显得太大,“当当”声急促而尖锐。
“你似乎很匆忙?”学艺术的女孩说。
“再忙,也要跟你喝杯咖啡。”我说。
“你今天打了领带耶。”
“因为今天要上台报告。”
我点完了咖啡,擦了擦额头的汗。
“对了,明天早上七点集合,我们六点五十五分在这里碰面。”
“要干吗?”
“出去玩啊,你忘了吗?”
“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头,“真的忘了。”
“还有,别忘了带泳衣。”
“泳衣?”她很疑惑,“为什么?”
“因为要泡温泉啊。”
“如果要穿泳衣,那还泡什么温泉?”
“这话很有道理。不过有时是男女一起泡,所以……”
“如果男女分开泡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耸耸肩,“毕竟我没看过。”
“如果是男女分开泡,那我可不可以不要穿泳衣?”
“当然可以啊!”我说,“你要在温泉内潜水,我也管不着。”
“那就好。”
“今晚记得要早点睡,把眼睛养好。”
“眼睛?”她很好奇,“做什么?”
“你不是要在温泉边画女体素描吗?眼睛好,才能看得清楚。”
“哦。”
“如果其他女孩想穿泳衣泡,你要对她们晓以大义,知道吗?”
“我知道。”她笑了笑,“必要时,我会以身作则。”
我咖啡刚喝完,她也该去上班了。
我和她一起离开咖啡馆,分手时,我再一次叮咛她明早的事。
照惯例坐捷运回家,拿钥匙开门时,故意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打开后,先说声:“打扰了!”等过了十秒,再走进去。
因为大东小西的感情愈来愈好,我怕突然开门进去会看到激情的场面。
小西看见我回来,便起身到厨房煮饭,大东则和我在客厅闲聊。
我告诉他说,明天要出去玩。他说写完剧本后,也想带小西出去玩。
“我请假不好请呢。”小西在厨房说。
“如果不能请假,那我们只好放假时再去。”大东说。
“去哪里玩呢?”小西问。
“我带你去很棒的地方。”大东回答。
“不可以花太多钱。”小西又说。
“为了你,再贵也值得,多苦都愿意。”
“够了喔。”我说,“这里还有旁人在耶。”
大东自从在家里演了一出浪子回头后,便开始有讲煽情对白的后遗症,
常常让我听得汗毛直竖。
吃饭时,我跟他们说要去东部泡温泉,他们说这个季节泡温泉最好。
“我们也可以来个鸳鸯泡。”大东对小西说。
我握住筷子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
饭后回到客厅,大东突然说想看我写的小说,我立刻回房间去打印。
印完后,我算了算大概有一百多页,走出房间拿给大东。
大东拿到稿子便低头专心阅读,我跟小西继续闲聊。
“小西你愈来愈漂亮了喔。”
“因为大东的体贴,像台风。吹走了我脸上的沙子。”
“没错。沙子不见,人自然变漂亮了。”
小西的话虽然还是深奥,但已能在我的理解范围内。
“看完了。”大东说。
“如何?”我问。
“嗯……”大东靠躺在沙发背上,沉吟了很久,说,“爱情在哪里?”
“你说什么?”
“爱情在哪里?”大东又重复一遍。
“当初说过小说的主题得是爱情,不是吗?”
“嗯。”
“可是我在你的小说中,看不到爱情。”大东摇了摇头,说,“不管是
珂雪还是茵月,我看不出她们和亦恕之间,是否存在着爱情。“
我陷入沉思,努力回想小说中的情节。
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出现大东那一句:爱情在哪里?
是啊,在我的小说中,爱情到底在哪里呢?
虽然小说中未必要描写爱情,但当初说好是爱情小说,怎能没有爱情?
会不会是因为我把生活写成小说,所以如果我的生活中爱情没出现,
小说中也一样不会出现?
换言之,我对礼嫣或学艺术的女孩,根本不存在爱情的感觉?
天亮了,我虽然整夜闭上眼睛,但始终没睡着。
打起精神漱洗一番,把小说稿子放进旅行袋,便出门去了。
我大约六点五十分到咖啡馆,学艺术的女孩还没来,老板反而出现了。
“你不是还没营业?”我问。
“我是来告诉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出事。”
“开什么玩笑?”我说,“我们是去玩,又不是上战场。”
“你认为我在开玩笑吗?”
老板的脸很严肃,像法场中的监斩官。
老板走了,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我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纳闷,学艺术的女孩便出现了。
我看她背了画架,便说:“要去打猎吗?”
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接过她手中的袋子,便带着她走到公司楼下。
迎面走来李小姐和礼嫣,我跟她们打了声招呼。
“这位是你朋友?”李小姐问。
“嗯。”我说。
“怎么称呼?”李小姐微笑着问学艺术的女孩。
“我叫珂雪。”学艺术的女孩回答。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挂着微笑。
“很好听的名字。”礼嫣说。
“谢谢。”珂雪问,“你呢?”
“我叫礼嫣。”
“这名字更好听。”
“谢谢。”礼嫣也笑了。
我们上了车。
由于车子有四十几个座位,而我们大约只有三十五个人,
因此珂雪和我都是一个人坐,礼嫣和李小姐则坐在一起。
珂雪坐在窗边,拿出画本;我坐在她右侧的窗边,闭上眼睛休息。
我睡了一阵子,精神便好了些。
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便是向左看,刚好接触她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
我起身到她旁边坐下,她把画本递给我。
她今天所画的图都很可爱,而且还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树木啊、花草啊、行人啊,几乎都带着笑容。
“你今天画的画,好像都会笑耶。”
“嗯。”她笑了笑,“因为我今天很快乐呀。”
“难怪你眼中所有的景物都在笑。”我也笑了笑。
“你知道吗?”她说,“如果情绪有方向性,那么快乐的方向是向外;
悲伤的方向是向内。“
“什么意思?”
“人在快乐时,会尽量往外面看,愈看愈远;而悲伤时,却只能看到
自己。“
“是吗?”
“嗯。”她点点头,“你们学科学的人,不会认同这种说法吧?”
“不。我认同。”我说,“就像我在快乐时,会想出门看电影、逛逛或
找地方狂欢;但悲伤时会一个人关在家里,躲起来。“
“这样解释也可以啦。”她笑得很开心。
车子经过几个旅游景点后,终于在晚饭时分到了下榻的温泉旅馆。
我们先分配房间,礼嫣、李小姐和珂雪同一间;
我则和一位单身的男同事一间。
晚饭时,我、珂雪、礼嫣和李小姐坐同一桌,一切看来是如此美好,
但我远远看到小梁挂着邪恶的微笑走来,心情不禁往下沉。
“你怎么了?”坐在我左边的珂雪问。
“没事。”我说。
“你好像是一个气球,正看到一根针逐渐逼近呢。”珂雪说。
“这个比喻好。”我反而笑了。
“唷!”小梁把手搭在我的右肩上,“怎么不介绍你身旁的美女呢?”
“你好,我叫珂雪。”珂雪说,“请问你是……”
“他是爸爸的姨太太。”我说。
“嗯?”珂雪听不懂。
“小娘(小梁)。”
刚好坐在我右手边的李小姐噗哧一声,然后掩嘴对我说:
“虽然很冷,但这句话还是有三颗星。”
小梁瞄了我一眼后,还是不识相地挤进我们这桌。
“委屈大家陪我吃素了。”礼嫣说。
“是啊,委屈大家了。”小梁立刻接着说,“但希望大家能跟我一样,
充分享受吃素的乐趣。“
“不好意思。”我转头轻声对珂雪说,“忘了告诉你,这桌吃素。”
“没关系。”珂雪笑了笑,“我属兔。”
“不过看不出来你是吃素的人。”珂雪说。
“坦白告诉你。”我声音更轻了,“我坐错桌子了。”
珂雪笑了起来。礼嫣好奇地看着她,她报以微笑,然后开始动筷子。
吃过饭后,我回到房间,休息了一阵子,准备去泡温泉。
但我在旅行袋里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泳裤。
虽说这里的温泉是男女分开泡,但我是个生性害羞保守的人,
不想在温泉边跟其他的男人比大小。
只好把小说稿子带着,走出这家温泉旅馆。
这家温泉旅馆盖在山腰,我往山下走去。
山脚下有家咖啡馆,号称有温泉咖啡,我便走了进去。
咖啡的味道还可以,视野和气氛也不错。
开始构思小说接下来的情节时,脑子里却一直浮现出大东所说的,
爱情在哪里的问题。
我坐了许久,始终得不到解答。
离开咖啡馆,往上走,慢慢走回温泉旅馆。
在一个隐蔽却明亮的地方,我看到了珂雪。
“泡完温泉了吗?”我问。
“嗯。”她甩甩微湿的头发,“很舒服。你呢?”
“我没带泳裤,所以没去泡。”
“真可惜。”她说,“难怪你看起来闷闷的。”
“还好啦。”
“告诉你一个会让你振奋的事。”她说,“我有画女体素描哦。”
“真的吗?”
我果然振奋了,双手颤抖着接下她递过来的画本。
“不过只有李小姐肯让我画耶。”
說離開就不回頭,夢天堂中的金色幻境在心中化作流星,劃到手邊便消逝在茫茫心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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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准备打开画本时,听到她这么说,叹口气,把画本还给她。
“你不看吗?”
“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我不能看。”
“怎么这样说。”她笑了笑,“其实从某种角度看,她的身体很美。”
“哪种角度?”我说,“是指闭上眼睛这种角度吗?”
“没想到你嘴巴这么坏。”她又笑了起来。
“你小说写得如何?”她笑完后,指着我手中的稿子。
“今晚没进度,而且我碰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
“爱情在哪里。”
“嗯?”
我知道她不懂,于是跟她解释当初开始写小说的情形和大东说的话。
“我明白了。”她说,“我画张画给你。”
“好啊。”
我们找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草地,我陪她坐在草地上。
她将画纸放在盘着的腿上,开始低头作画。
“画好了。”
她画得很快,没多久便完成了。
这张画中天空下着大雨,一个女子右手遮住头,向前疾奔。
“如何?”她问。
“你愈来愈厉害了,我仿佛可以听到倾盆大雨的声音。”
“然后呢?”
“嗯……”我说,“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了。”
“好。”她顿了顿,说,“请你告诉我,在这张画中,雨在哪里?”
“这些都是雨啊。”我指着图上雨的线条。
“如果你可以听到雨声,那么雨声在哪里?”
“啊?”
“你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那么被雨淋湿的感觉在哪里?”
我看了看她,无法回答。
“你可以听到雨声,但却看不到雨声,不是吗?”
“嗯。”
“你也可以感受到雨,但却看不到这种感觉,不是吗?”
“嗯。”
她也停下脚步,看着我,微微一笑。
“你知道吗?”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
“我知道,那就是男人跟女人。”
“不。我说的这两种人,一种是想成为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另一种是
想拥有最好看的发型,这两者之间其实是冲突的。“
“为什么?”
“发型最好看的人是谁?”她笑了笑,“一定不是最好的发型设计师。
因为他没办法帮自己弄头发。“
“这跟你叫珂雪有关吗?”
“从这个道理上来说,”她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许可以成为
最好的画家,但我一定没办法完整地画出我自己。“
“喔。”我愈听愈纳闷。
“但在你的小说中,我却可以看到自己被完整地呈现。”
“是吗?”
“嗯。”她点点头,“所以我要叫珂雪。”
“好,没问题。”我继续往前走,说,“你就叫珂雪。”
“谢谢。”她笑得很开心,也跟着走。
“如果这部小说写得不好,你不要见怪。”
“不会的。”她说,“不过我对这部小说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因为所有爱情小说中的女主角都会流眼泪,所以……”
“所以什么?”
“这是部女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掉眼泪的小说。”
“我想小说应该也是如此。从文字中看不到爱情,不代表爱情不存在,
因为爱情未必存在于文字中。“
她笑了笑,接着说:
“你也许可以听到爱情,或是感受到爱情,但这种声音和感觉都不会
存在于作者的文字中,它们是出现在读者的耳际和心里。“
她这席话让我很震惊,我低头看着画,说不出话来。
“我再画一张画吧。”她说,“接下来的这张画就叫:《爱情在哪里》。”
“你好像是急智画家喔,我随便点个图名,你就可以开始画。”
“那你应该拍个手吧。”她笑着说,“我画得很辛苦呢。”
我啪啦啪啦鼓起掌来,她说了声谢谢后,又低头开始画。
这张画她画得更快,一下子便完成。
画面上有一对相拥的男女,男的右手搭在眉上,正翘首眺望;
女的右手圈在耳后,正侧耳倾听。
“我明白了。”我说。
“明白什么?”
“他们不管是用看的或是用听的,都找不到爱情。”我指着画说:
“因为爱情不存在于画纸上,爱情存在于彼此相拥的感觉里。”
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觉得豁然开朗,站起身伸出右手,她把右手交给我,我拉她站起。
“我请你喝杯咖啡。”
“好呀。”
我带着她又走到山脚下的咖啡馆,点了两杯温泉咖啡。
咖啡端上来后,我问她:“说到声音,我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我的老师说过: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
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这说得很好呀。”
“那为什么你的老师不是这样说?”
“嗯,没错。”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我老师说的是: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
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像被电到一样。“
“那么谁说得对?”
“两个都对呀,差别的只是程度的问题。”
“程度?”
“会听到声音,还是属于感官;但如果能感受到,那就更深入了。”
“嗯?”
“如果你蒙上眼睛、捂住耳朵,便看不到、听不到;但如果感觉钻入
心里,难道你要叫你的心不跳动吗?“
我突然想起那次雨声钻进心里几乎导致失眠的经验。
“再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我画一枝箭正朝你射过来,你觉得听到羽箭
破空的声音和感觉被箭射中的痛苦,哪一种比较深刻呢?“
“当然是被箭射中的感觉。”
“所以啰,如果图画是画家射出的箭,那么最厉害的画家所射出的箭,
不是经过你耳际,而是直接命中你心窝。“
“我懂了。”我笑了笑,“你老师说的厉害画家,才是最厉害的。”
“其实艺术又不是技能,哪有什么厉不厉害的。”她微微一笑。
咖啡喝完了,我们离开咖啡馆,又往山上走。
走着走着,我转头问她:“为什么你要说你叫珂雪?”
“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我只是好奇。”我停下脚步,说,
“因为你的名字不叫珂雪啊。”
第十一章 悲伤
我又停下脚步。
她往前走了几步后,见我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
“为什么女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掉眼泪?”
“因为我不想掉眼泪。”
“那你悲伤时怎么办?”
“就画画呀,这样通常可以安然度过悲伤的情绪。”
“如果是巨大的悲伤呢?或是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悲伤呢?”
“真正的悲伤,是掉不出眼泪的。”
我仍然愣在原地咀嚼她讲的话。
她看我迟迟没有举步,便往下走,来到我身旁。
我回过神,笑了笑,我们又开始往上走。
走没多久,远远看到礼嫣和李小姐往下走来。
“嗨!”李小姐挥挥手,高声说:“珂雪!”
我和珂雪停下脚步,珂雪也朝她们挥挥手。
“我和礼嫣要去喝杯咖啡。”她们走近后,李小姐说,“一起去吧?”
“好呀。”珂雪回答完后,看了看我,我点点头。
我第三度来到那家温泉咖啡馆。
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老板娘终于忍不住对我说:
“你真是一位神奇的客人。第一次一个人来;第二次两个人;第三次
就变成了四个人。下次呢?会是多少人?“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喝第一杯咖啡叫享受;第二杯还可以接受;第三杯就只能忍受了。
我们坐了下来,珂雪坐我旁边,礼嫣坐我对面。
李小姐一坐下来,便说:“珂雪有画我哦,礼嫣你要不要看?”
“好呀。”礼嫣说。
珂雪拿出画本,她们三个便开始欣赏那张画,而且边看边笑。
“很羡慕吧。”李小姐对我说。
我干笑两声。
“想不想看?”李小姐又说,“想看的话,求我呀。”
“我求你不要让我看。”
“你这小子!”李小姐敲了一下我的头,珂雪她们则笑得很开心。
“你画得好好哦。”礼嫣说,“你是学画画的吗?”
“嗯。”珂雪点点头,“我是学艺术的。”
“那你做什么工作?”
“我在一家美语补习班当总机兼打杂。”
“跟我一样耶。”礼嫣说。
“真的吗?”珂雪问,“你学的是……”
“我是学音乐的。”礼嫣回答。
“我们都没有学以致用。”珂雪笑了笑。
“可是我觉得做这个工作,可以让我对生活有感觉。”礼嫣说。
“我倒是为了生活而做这个工作。”珂雪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李小姐专注地看着以她为模特儿的画,
礼嫣和珂雪相视而微笑,并没有继续交谈。
我转头望着窗外,但因窗外流动的温泉水流持续冒着热气,
窗户始终是模糊的。
“你最想做什么事?”礼嫣打破沉默。
“我想开个人画展。”珂雪说,“你呢?”
“我想开个人演奏会。”礼嫣回答。
可能是她们的答案很有默契,于是两人便同时笑了起来。
“你呢?”珂雪问我,“你最想做什么?”
“是呀。”礼嫣也附和,“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看珂雪的画展,还有听礼嫣的演奏会。”我说。
我的回答又让她们两人笑了起来。
“你最想做什么?”我试着唤醒仍然低头看着画的李小姐。
“嗯……”李小姐缓缓抬起头,指着她的画像说,“我想减肥。”
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我笑得最大声,甚至有些失控。
结账时,李小姐坚持要请客,因为珂雪把那张画送给了她。
离开了咖啡馆,我们四人成一列往山上走去。
渐渐地,礼嫣和珂雪走在前面,我和李小姐走在后面。
礼嫣和珂雪沿路说说笑笑,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可以听见。
由于李小姐腿短走不快,因此我跟她们的距离愈拉愈远。
她们的谈笑声也随着距离而愈来愈细微。
最后我只听见礼嫣的声音。
原先我很好奇,以为珂雪不说话了,所以我才只听见礼嫣的声音。
后来仔细一看,她们仍然持续交谈,从未间断。
而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我还是只听见礼嫣的声音。
說離開就不回頭,夢天堂中的金色幻境在心中化作流星,劃到手邊便消逝在茫茫心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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